台上的陈松勇的声音粗粝,带着台湾特有的江湖气。
“其实我蛮想演一部爱情戏的啦,没想到今天来颁最佳女主角。希望在场的导演们能给我个机会演爱情片,我要求不高,女主角是林青霞就好。”
他明显在调侃旁边的秦汉。
秦汉站在他旁边,风度翩翩。他微微侧过头,声音温润:“其实我也想演黑老大,可偏偏总是让我演爱情片。”
陈松勇一摊手:“我们两个,一个像来打架的,一个像来谈情的,结果都在等人名。”
台下笑声此起彼伏。
叶玉卿也在笑,她的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,像一尊被细线牵着的瓷人。
但她知道,这种笑容有多僵硬。
她的后颈在发凉,脊背绷成一条直线,连呼吸都变得很短。她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处有根筋在跳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倒数。
叶玉卿看了看不远处林青霞那张脸,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。
林青霞多美啊,她想。那种美是有分量的,是十多年光影堆出来的,是一整个时代都愿意为她停留的美。
演技、资历、气质、人脉,她什么都有。
她忽然有些恍惚,我是怎么走到这里的?
她想起两年前在亚视跑龙套的日子,她穿着别人穿过的旧戏服,站在人群最后面,等一句可能被剪掉的台词。
有时候站一整天,只为了一个虚化的背影。导演不记得她的名字,场务不记得她的名字,连化妆师都只是匆匆往她脸上扫一下粉,说“下一位”。
她不甘心,她想红
所以她一咬牙,去拍了写真。那时候她想,既然没人看我的戏,至少让人看见我的身体。
然后鹿劲坤打来了电话,邀请她演女主角。
她记得很清楚,永盛的办公室里,鹿劲坤坐在她对面,没有拿一堆条件压她,只是夸她身材好人漂亮。
他讲潘金莲。
“你以为她只是淫妇?不是。她是个被命运塞进笼子里的女人,所有的恨都长在骨头上。我要你要演的,不是她的身体,是她的骨头。”
叶玉卿当时想,这个人疯了风月片要什么风骨,可她还是答应了。
她知道那是场豪赌。一个靠写真博出位的女星,去演一部风月片,万一砸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拍激情戏前,她紧张得整夜没睡。
最后那场武松杀嫂戏,拍了四天。她跪在青石板上,嗓子喊哑了。
黄家文喊“卡”的时候,鹿劲坤说“完美”。她终于放松了下来。
现在,她坐在金马奖颁奖礼上。
入围的五个人里,有四个前辈。她觉得自己像误入宫殿的野雀,连羽毛都是借来的。
陈松勇和秦汉又说了几句什么,台下笑声再次响起。叶玉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她的听觉像被一层薄膜裹住了,周围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快得像要从胸口冲出来。
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向旁边,抓住鹿劲坤的胳膊,越抓越紧。她能感觉到西装的温度,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,可她控制不了自己。
指甲嵌进去,像要把这一路的恐惧都按进什么东西里。
秦汉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信封。
那一刻,叶玉卿的呼吸停住了。
她忽然认命地想:没关系,输了也没关系。
对方是林青霞,是《滚滚红尘》,是所有人心里早就写好的答案。
自己能入围,已经是奇迹了。
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背自己落选后该有的表情,不能太僵,不能失礼,要在镜头前笑着鼓掌,要让人看到风度。
对,笑着鼓掌,像当年跑龙套时,在人群后面为别人鼓掌一样。
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秦汉拆开信封,低下头,目光落在卡片上。
他的眉头轻轻一皱。
那一皱很细微,但叶玉卿看得很清楚。她心想,是啊,一定是她。你是她男朋友,你站在台上,是为了给她的影后加冕。
然后秦汉抬起头,目光穿过座席,像没找着焦点。
他念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最佳女主角是……叶玉卿。”
嗡。
叶玉卿的脑袋像被一口钟从里面撞了一下,整个天地都在那一刻失声了。
她听见了,又像没听见。那个名字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,咕嘟一声,在耳边炸开。
秦汉说的是“叶玉卿”吗?是她的名字吗?
耳鸣。
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同一频率的嗡鸣,灯光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。她的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,手脚冰凉,耳朵滚烫。
旁边鹿劲坤拍了拍她。
那一下很轻,像落在她肩膀上的一个信号。她猛地转过头,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他眼里带着笑,很淡,开口:“快上去拿奖!”
叶玉卿的眼泪就这么涌了出。
没有预警,不需要酝酿。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甚至来不及擦。视线模糊了,台上的灯光变成一片摇晃的金色光晕。
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,酸的、甜的、苦的、烫的,全涌上来,挤在喉咙里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想起在亚视跑龙套的时光。想起自己一咬牙,拍了写真。
想起第一次穿上潘金莲戏服时,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。
想起片场自己投入扮演潘金莲,自己成了潘金莲,她分不清哪个是戏,哪个是真的。
所有画面同时涌上来,像一列在脑子里飞驰的火车。
“快上去啊。”黄家文的声音都在抖。
叶玉卿转过头,泪眼模糊中看到黄家文已经站起来了,陈勋奇在鼓掌,向华盛和向华镪笑着朝她鼓掌。
她松开鹿劲坤的胳膊,发现自己在他胳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。她想说对不起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细细的哽咽。
叶玉卿几乎是跌进那个拥抱里的。她闻到他身上有极淡的木质香气,很稳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他怀里待了多久,可能只有一秒,也可能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,转身和黄家文拥抱。黄家文的身子像触电一样抖,她反而被他逗笑了,眼泪却还在流。
她又抱了陈勋奇。
叶玉卿终于转过身,面向舞台。
那条路不算长,可她的脚像踩在棉花上。裙摆在地上拖出细碎的声响,每一步都轻飘飘的,像踩在梦里。
她感觉到所有的镜头都对着她,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那些目光有惊讶,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祝福。
她从秦汉手中接过奖杯。
奖杯沉甸甸的,金属冰凉,贴着她汗湿的掌心,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瞬。
秦汉低声说:“恭喜。”
叶玉卿抬头看他,他的笑容很温和,眼角有细纹,像每一个故事里最体面的男主角。
嗯……还是没有靓坤帅。
她走到麦克风前。
台下很静,几百双眼睛注视着她。
叶玉卿张开嘴,忽然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练了无数遍的国语感言跑得干干净净,那些字像被泪水冲散了,一个都抓不住。
她用港式普通话磕磕绊绊地开口:
“多谢金马奖……多谢评审……我,我真的没想过会係我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,带着浓重的哭腔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似的。
“我要多谢鹿劲坤先生……佢揾我拍呢部戏,佢话要演潘金莲嘅骨头,唔系身体。我……我一直都记得。”
“多谢永盛公司,多谢向老板……多谢剧组嘅每一个人,多谢……多谢黄导演,多谢陈老师……”
她越说越乱,眼泪掉得更凶,妆都花了一点。她抬手擦了一下,又觉得不对,干脆放下,哽咽着说:
“我本来以为,呢个奖同我冇缘。林青霞姐小姐……佢咁犀利,我……我谂都唔敢谂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奖杯紧紧贴在胸前,像抱住一根救命的浮木。
台下的林青霞坐在那里,望着这个哭得毫无仪态的女人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看过《金瓶梅之潘金莲》。在台湾的私人放映室里,一个安静的午后,她一个人看完的。
反复看了几遍,尤其看到最后那场杀嫂戏时,她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。
那个女人把潘金莲的妒、怨、痛、恨,都演进骨血里了。那不是风月,那是一个女人反抗命运的命。
林青霞转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的秦汉。他也正看过来,眼神里有歉意,也有无奈。
林青霞没有生气。她只是觉得,这个奖,叶玉卿拿得不虚。
她甚至觉得,就叶玉卿演的这个角色的演技,自己或许真的不如她。
叶玉卿终于结束了语无伦次的感言,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。她的肩膀还在抖,眼泪挂在脸上,像一株雨夜里的海棠。
她转身下台,裙摆扫过阶梯,脚步仍有些虚浮。鹿劲坤已经站到过道边,朝她伸出手。
叶玉卿把手放上去,像搭上一截稳定的岸。
回到座位,她把奖杯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这几年来的全部不甘与荣光。
黄家文在她旁边,眼眶红红:“影后,影后啊。”
叶玉卿破涕为笑。
向华盛已经乐得合不拢嘴,嘴角快裂到耳根:“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哈哈!三个奖杯了。”
向华镪想保持大佬的镇定,嘴角用力往下压,压了两次,没压住,最后只好半握拳抵在唇边,假装咳嗽,眼角却笑出了褶子。
第三个奖了。
最佳造型设计。最佳改编剧本。最佳女主角。
叶玉卿把脸贴在奖杯冰凉的金属面上,终于相信,这不是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