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玉卿还抱着奖杯,脸侧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。她的妆有些花了,眼线在眼角晕开了一点,却丝毫不减此刻的光彩。
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奖杯,像怕它会长翅膀飞走。
台上的流程继续。
最佳男主角。
入围名单亮出来的一刻,鹿劲坤心里就有了判断。
果然,颁奖人念出名字,梁家辉。
梁家辉从座位上起身,酒红色西装,身姿挺拔,笑容克制。
他上台接过奖杯,站定,目光扫了一圈台下,声音很有力:“感谢李翰祥导演带我入行………演戏是件很过瘾的事。多谢每个给过我机会的人。”
台下掌声很厚,林青霞鼓得尤为用力。
鹿劲坤也轻轻鼓掌。他望着台上的梁家辉,心里想,千面影帝,实至名归。
这个人日后还会拿更多奖,演更多让人忘不掉的角色。今晚这一座,只是开头。
梁家辉下台后,灯光明显调暗了一档。
大厅里的空气又一次变了。
张小燕的声音从舞台右侧传来:“接下来,最佳导演。”
黄家文坐在椅子上,忽然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。
他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,肩膀内扣,他嘴唇发干,喉结一上一下,像在咽什么东西。
张小燕念出入围名单。
严浩,《滚滚红尘》。
罗卓瑶,《爱在他乡的季节》。
叶鸿伟,《刀瘟》。
黄家文,《金瓶梅之潘金莲》。
黄家文看到自己的名字,腿肚子抽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从邵氏副导做起,熬了这么多年,被人叫了半辈子“黄副导”。
想起拍《西厢艳谭》时片场乱成粥,是他一场一场抠出来的。
想起《金瓶梅》开机那天,他站在清水湾片场的仿宋建筑群前,觉得自己像在做梦。
想起结尾武松杀嫂那场戏,叶玉卿跪在青石板上,他喊了“卡”之后躲到摄影机后面抹眼泪。
他太想赢了。
叶玉卿拿影后,他高兴,但那份高兴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现在这份东西被放大了十倍,压在他胸口,让他喘不过气。
鹿劲坤偏过头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最后两个奖,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。我们要么只拿一个,要么两个都没有。”
黄家文猛地看向他。
鹿劲坤神色平静:“我们已经拿了最佳女主角,剩下的大奖,评审大概率不会再给我们了。”
他说得坦然,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黄家文张了张嘴,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那你还笑得出来?”
“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鹿劲坤说,“没中,就笑着鼓掌。中了,就当捡到宝。”
黄家文不说话了。他望着台上那束光,心里那根弦绷到极限,像随时会断。
颁奖嘉宾侯孝贤走上台。
他穿着深灰西装,表情沉稳,没什么多余动作。走到麦克风前,没有寒暄,直接拆信封。
黄家文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敢看。像小时候看鬼片,恐怖镜头一来就捂住脸,可耳朵还支着,等那个声音。
侯孝贤的声音透过麦克风,在整个大厅里响起。
“最佳导演,得奖的是……”
“严浩,《滚滚红尘》。”
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。
黄家文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。
他没有失望,反而像被放了气的气球,整个人瘫进椅子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有释然,有苦涩,也有一丝“终于结束了”的轻松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严浩站起来,和旁边的人握手,然后稳步上台。
黄家文拍了拍自己发麻的大腿,低声说:“陪跑,我早该知道的。”
鹿劲坤笑了一下:“你比刚才强多了。”
黄家文白了他一眼:“我刚才差点把椅子坐穿。”
严浩在台上发表感言,声音从容,感谢三毛,感谢林青霞、秦汉、张曼玉,感谢整个《滚滚红尘》的班底。他说:“导演只是把大家的天赋放到一起,让它们自己发光。”
黄家文听着,慢慢鼓起掌来。这一次,他的掌声很真诚。
严浩下台后,整个大厅的气温像又升高了一度。
所有人都知道,最后一个重头奖来了。
最佳影片。
张小燕的声音明显提了几分:“最后一项,最佳影片。有请颁奖嘉宾,李安导演。”
李安从侧幕走出来。他还没成为日后那个手握两座奥斯卡的大导,此刻站在金马舞台上,身形清瘦,笑容温和,带一点羞涩。
他走到麦克风前,先轻轻笑了一下:“今年入围的五部片子,我每一部都认真看过。能站在这里颁奖,是我的荣幸。”
入围最佳影片的名单逐一亮出。
《滚滚红尘》。
《爱在他乡的季节》。
《刀瘟》。
《客途秋恨》。
《金瓶梅之潘金莲》。
灯光扫过五个剧组。每扫到一处,就响起一片掌声。
黄家文又开始紧张了,刚刚松下来的身体再度绷起来。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椅子扶手,另一只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。
鹿劲坤看着台上,表情很淡。
叶玉卿也紧张起来,下意识又把奖杯抱紧了。
李安拆开信封。
动作很慢,像放了一个世纪。
他看了一眼卡片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。然后他抬起头,对着麦克风,念出那个名字。
“最佳影片,得奖的是……”
“《金瓶梅之潘金莲》。”
鹿劲坤罕见地愣了一下,眉头极轻地扬起。
按照他的推算,最佳女主角给了叶玉卿,剩下两个大奖应该与《金瓶梅》无关。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散场后怎么安抚黄家文,怎么跟向华盛说“三座奖已经很赚了”。
可台上念的是《金瓶梅》。
他转过头,正好对上黄家文同样诧异的脸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。什么情况?
向华盛在后面已经“啊”了一声,像被踩了尾巴。向华镪也身体前倾,嘴巴微张,再没了大佬的镇定。
整个永盛系都像被打了一记幸福的闷棍。
鹿劲坤第一个回过神,抬手往黄家文肩上一拍:“上去领奖。”
黄家文指着自己,表情几乎扭曲:“我?你是制片人,应该你去!”
鹿劲坤摆手:“我上了两次,想不到感谢词说了。”
“我也没有啊!”黄家文快哭了,“我哪想过会拿最佳影片!”
两人僵了一秒。
向华盛探过头来,声音激动得发抖:“家文去!你系导演,呢个奖当然你去!”
向华镪也点头,难得语速极快:“快去,台上等你!”
黄家文看向鹿劲坤,后者朝他挑挑眉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黄家文深吸一口气,像要上刑场。
他站起来的那一刻,腿软了一下,差点被椅角绊倒。鹿劲坤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,低声说:“稳住。”
黄家文咽了口唾沫,点点头,松开椅子,向台上走去。
他的脚步是飘的。
是真的飘。
从座位到舞台那十几步路,黄家文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在云上。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,灯光像从海底照下来,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里狂跳。
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喊“黄导”,他分不清是谁。他想笑,又不敢笑,只能僵着一张脸往前走。
终于走上舞台。
李安微笑着把奖杯递过来:“恭喜。”
黄家文接过奖杯。奖杯沉得他手往下一坠,差点没拿住。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金马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黄家文走到麦克风前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他的港普比叶玉卿还磕巴:
“多谢……多谢金马奖……多谢评审……我,我冇谂过会攞到呢个奖……”
台下善意地笑出声。
黄家文更紧张了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,镜片都有点起雾:“我……我多谢鹿劲坤先生,系佢畀我拍呢部戏。多谢向老板……多谢所有演员……多谢所有工作人员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喉结剧烈滚动,像把所有能想起来的词都倒出来:
“我同我阿妈讲我今晚有提名,佢就话……话我做到导演已经好叻……我而家想同佢讲,我得咗啦。”
最后一句破了音。
台下响起今晚最热烈的一次掌声。
黄家文抱着奖杯,笨拙地向台下鞠了一躬,又朝李安鞠了一躬,然后同手同脚地往下走。
鹿劲坤已经站在过道边,看他那样,忍不住笑了:“同手同脚了。”
黄家文抬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:“你试试啊!”
叶玉卿笑得眼泪又掉下来:“黄导,你好叻!”
向华镪终于绷不住了。
他那张常年冷硬的脸像冰面裂开,嘴角慢慢往上,越翘越高,最后咧成一个与向华盛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。
向华盛已经笑得满脸红光,一把拽住向华镪的胳膊:“大佬!最佳影片啊!永盛,最佳影片!”
向华镪没说话,只是一个劲儿地笑,眼角褶子堆叠,像要把这些年在新义安和电影圈之间走钢丝的压力,全在这一晚笑出来。
永盛,居然拿了金马最佳影片。
一个直拍商业片起家的公司,一个被无数人叫“偏门”的制片人,一个刚开始做主导演的黄家文,一个第一次做女主角的叶玉卿。
他们一起,把《金瓶梅之潘金莲》送上了金马最高领奖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