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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多月，整部戏拍完。
速度之快，连鹿劲坤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老演员们的默契像刀和砧板，一碰就合。取景又固定在一栋楼里，加上搭的内景，省去转场时间。
最关键是，他有原片抄作业，镜头、调度、节奏全都烂熟于心，几乎没有废戏。
杀青那天，鹿劲坤坐在监视器后面，看着最后一场戏拍完，他拿起对讲机，轻声说了一句："收工。"
没有欢呼。
所有人都站在原地，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。
楼南光第一个叹气："拍了这么久，头一次舍不得收工。"
钟发拍拍他的肩："你是舍不得被人骂吧。"
众人这才笑起来。
杀青宴定在九龙城的一家老酒楼，包间不大，两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。
林正英喝得最多，脸红到耳根，酒过三巡，他忽然站起来，拍着鹿劲坤的肩膀，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按进椅子里。
"阿坤。"
他声音有些含糊，眼圈却红得厉害，"你知道吗……我拍了多久僵尸片？"
鹿劲坤说："知道。六年。"
"六年了。"
林正英举起酒杯，又放下，"我自己都不敢数。拍来拍去，越拍越心虚。我总在想，到底是我林正英不行，还是僵尸片不行？"
他摇摇头，又灌了一口。
"今天我才算想通。不是谁不行，是时代要走。人有寿命，片种也一样。你留不住它，不如好好跟它说声再见。"
他重重拍了两下鹿劲坤的肩，眼眶里浮着一层水光："你说得对，与其吊着续命，不如风光大葬。值。你这部戏，拍得真值。"
鹿劲坤没接话，只举起酒杯，跟他碰了一下。
玻璃杯相撞，清脆一声，像给旧时代敲了一下钟。
钱小豪也喝多了。
他坐在林正英旁边，脸红得发紫，手撑着桌子，说话都大着舌头："鹿导……我想了很久，秋生这个名字，缠了我好多年。今晚拍完，我忽然觉得，它……好像终于放我走了。"
许冠英在旁边，已经趴到了桌上，脸贴着桌布，喃喃道："以后……真的没有僵尸片了。"
钱小豪扭头看他："还会拍。只是不会再是我们以前那种。"
许冠英闭着眼，笑了一下："那不就挺好。再拍，就是狗尾续貂。我们这帮人，齐齐整整给它送完终，行了。"
一桌子人都沉默了。
陈友端着酒杯，忽然对鹿劲坤举起："导演，我拍了十几年戏，没试过这么痛快。这部戏，我不知道会不会爆。但就算不爆，我都觉得拍得值。"
钟发、楼南光纷纷举杯。
鹿劲坤也举起杯子，站起来。他的目光从林正英、钱小豪、许冠英、陈友脸上一一扫过，最后说了一句："这杯，敬僵尸片。"
"敬僵尸片！"
众人齐声，仰头饮尽。
洪金宝一直没走。
他坐在角落，吃得不多，看得多。等气氛稍静些，他端了酒，挪到鹿劲坤身边坐下。
"靓坤，我发现你这个人，真是有点邪门。"
洪金宝笑道，"拍风月片，你拍出金马奖。拍僵尸片，你要拍出绝唱。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。"
鹿劲坤笑："可能我从小就不是很正常。"
洪金宝哈哈两声，压低声音："我想了很久，有件事想问下你。"
"大哥你讲。"
洪金宝看一眼还在喝酒的林正英，语气认真起来："阿英这个人，武行出身，身手没问题。但现在武打片又不好做，他角色又固定死在道士上。僵尸片灵异片都难走。你这么会想，有没有办法帮他想想新路？"
“帮他想一个新类型的片子。”
鹿劲坤闻言，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着酒杯，轻轻转着，脑子里飞快地过。
林正英能演什么？
老牌武打片？已经没落。
徐克虽然救起了武打片，但新式武打的路子和林正英这种老牌不合。
更别说功夫皇帝，外国友人杰特李已经从美国来香港了，即将开始他的辉煌。
灵异片？扑街。
喜剧？九叔本身就有喜剧感，但纯喜剧能比得过周星星？最多去周星驰的电影里演配角或许还有搞头。
做主角演喜剧想超过周星驰，就别想了。
那……有什么类型，是1991年的香港还没有出现，又特别适合林正英的？
鹿劲坤闭上眼，在记忆里翻。
突然，一道亮光从脑子里劈下来。
盗墓片。
鬼吹灯。
盗墓笔记。
对，就是这个。
鹿劲坤睁开眼，一脸的自信，那表情让洪金宝一愣。
"还真有。"鹿劲坤说。
洪金宝来了精神："什么片种？"
林正英也端着酒望过来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清醒的期待。
鹿劲坤看着他们，吐出三个字：
"盗墓片。"
洪金宝和林正英同时愣住。
"盗墓片？"洪金宝皱眉，"就是掘坟？这类题材……香港很少人拍。以前有一些，都是神神怪怪的，小成本，没什么反响。"
林正英也低头沉吟："挖坟盗宝？听起来，好像偏门。"
鹿劲坤摇头："不是你们想的那种。"
他身子前倾，语速快了起来："我说的盗墓片，是一种探险冒险类型。主角有专门的本事，会看风水，懂机关，能破邪术。他们进古墓，不是单纯偷东西，是去解开某个历史谜团。古墓里没有满山跳的僵尸，但有比僵尸更可怕的东西。"
洪金宝不自觉坐直了。
林正英的眼里也起了光，酒醒了大半。
"你是说，像外国冒险片那样？夺宝奇兵那种？"洪金宝问。
鹿劲坤点头："像，但更东方。分金定穴，寻龙点脉，八卦罗盘，黑驴蹄子。再掺风水玄学、古代秘术。这些东西，我们中国本来就有，只是没人系统拍过。"
林正英脱口而出："那角色呢？"
鹿劲坤说："英叔演主角。不是道士，是摸金校尉，盗墓门里的高手。他懂茅山术更懂寻龙点穴的风水秘术，但不是为了捉鬼，是为了寻找大墓，墓底下有各种传说中的东西。"
林正英的呼吸都急了。
他拍戏这么多年，第一次听到一种完全脱离僵尸片框架、又能把他那身本事用上的人物。
"这个……真的没人拍过。"林正英喃喃。
“有一部《夺宝计上计》,小胡子陈勋奇拍的，但他那是喜剧搞笑，夺宝为主，只有一点点盗墓元素。”
鹿劲坤点头："所以我才说，这是你全新的路。你要是演好了，以后观众看到你，不会只知道九叔，还会知道另一个人。"
洪金宝激动得满脸通红，一拍桌子："靓坤！你这脑子真是没谁了！盗墓片，我拍这么久电影都没想过！"
鹿劲坤笑而不语。
他当然想过了，鬼吹灯和盗墓笔记，在后世红成什么样，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1991年的香港，武侠片没落，僵尸片将死，正好让盗墓探险这个类型横空出世。
林正英做主角改行风水倒斗大师，配上港片黄金时代的制作水平，再掺入中国传统玄学，不火都难。
林正英沉默了好一阵，忽然端起酒杯，一脸郑重："阿坤，这个题材是你想出来，估计只有你知道怎么拍最好，如果你真要拍，我第一个接。"
鹿劲坤也举起杯："等我消息，我帮你写个剧本。"
两杯一碰，酒花溅出，像新路在眼前铺开。
杀青之后，鹿劲坤没歇。
他回到公司，把所有素材交给黄家文和剪辑组。剪辑、配音、混音、配乐，一切按原片节奏推进。
主题曲用《鬼新娘》那首老调子，鹿劲坤提前买了版权，音乐一响，阴气就从脚底往上冒。
配乐找的还是陈勋奇。
陈勋奇看完粗剪版，脸色变了好几变。最后只憋出一句："你是不是去过阴间，僵尸片居然还能拍成这样。"
鹿劲坤笑："你把配乐帮我配到阴间去就行。"
陈勋奇搓了搓胳膊："以后你拍恐怖片，别再找我了。受不了。"
话虽如此，他还是接了下来。几天后，他带着几个乐师，在录音棚里熬了三个通宵，把整部片子的音乐做完了。有几段弦乐，他自己都不敢在夜里单独听。
后期渐渐成型。
鹿劲坤算了算账，发现拍摄成本才花了四百六十多万。
演员片酬不算高，林正英拿的是全组最高，也只是香港一线演员的中段价位。
场景就一栋旧楼加一个搭景，服装全是现代衣服，再省一笔。
最大的开销是美术和灯光，为了控光，租了不少灯，电费都像在烧。武指是林正英和洪金宝打白工。
"还剩三百多万。"黄家文提醒他，"你之前说特效最贵，这笔钱要预留好。"
鹿劲坤点头："我出去一趟。"
向华胜问："去哪里？"
"找特效公司。"鹿劲坤没多说，"一个多月回来。"
第二天，他坐车北上深圳，在罗湖附近找了家最好的酒店，一住就是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，鹿劲坤几乎没出门。
他把母带导入即梦AI，用Ai开始逐场加入特效。
双胞胎女鬼身上的雾气，蠕动的血丝。
僵尸化后的英叔，最后时刻，脸上的裂缝深处透出暗红的光，像皮肉下还烧着一把没灭掉的火。
最后的高潮戏，整条楼道被处理成一种近乎黑白的冷蓝调，只有英叔身上那件寿衣泛着一层不该存在的暗金色。
结界楼道里的五行阵法的打斗场面。
滤镜、颗粒、色温、光影层次，全部朝着"原片质感"靠拢，连墙皮剥落的纹理都调了三版。
一个月后。
鹿劲坤坐在酒店床头，望着那卷刚生成的母带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"外挂就是牛B啊。"他低声骂了一句，笑了。
这卷母带里藏着的，是一整个香港电影界都还没见过的恐怖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