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亮起来的时候,影厅里安静得诡异。
没有交头接耳,没有起身离座,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。所有人都盯着已经暗下去的银幕,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。
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向华镪。他抬起手,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。掌声在寂静里格外突兀,像两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紧接着,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,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一片,最后竟有些收不住。
王晶第一个跳起来,冲到鹿劲坤面前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。他一把抓住鹿劲坤的手,用力摇了两下。
“阿坤!我收回之前的话!我全收回!”
王晶的眼镜片都在反光,“我之前说这片子顶多三千万,那是我瞎了眼!这质量,这特效,四千万绝对有戏!
我跟你说,这片子要是不过四千万,我王晶把名字倒过来写!”
鹿劲坤被他晃得有点晕,笑着抽回手:“晶哥,别急,等上映了再说。”
“不行,我等不了!”
王晶转头看向向华盛,“老板,这片子什么时候上?必须尽快,越快越好!趁着现在没人见过这种效果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”
向华盛没理他,只是盯着鹿劲坤看,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。
洪金宝走到林正英身边,拍了拍他肩膀。
林正英这才像是从梦中惊醒,整个人猛地一颤。他抬头看了看洪金宝,又看了看银幕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洪金宝低声说:“阿英,怎么样?”
林正英沉默了很久,才深深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又长又重,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十几年的东西全吐了出来。
“三毛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片子一上,以后谁还看以前那些僵尸片?”
洪金宝一愣,没接话。
林正英慢慢站起来,目光还停留在银幕上。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他拍了十年僵尸片,从《僵尸先生》到《一眉道人》,观众爱看什么、怕什么、笑什么,他了如指掌。
可刚才这一个多小时,他看到的是一部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那种阴森是浸到骨头里的,那种恐怖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不是蹦蹦跳跳、贴符念咒就能挡住的。
“这就是是绝唱,”林正英喃喃道,“给僵尸片风光大葬。”
他忽然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点自嘲:“我之前还在想,拍完这部,以后还拍不拍僵尸片。现在不用想了。阿坤替我把这条路走完了,还顺手把坟头给铲平了。”
洪金宝沉默片刻,也叹了口气:“你这么说,我倒是更佩服阿坤了。他早就看透了,所以才敢签对赌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房仕龙和元彪还在那儿交头接耳。
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,惊愕、兴奋、若有所思。
房仕龙时不时用手比划一下,元彪则皱着眉头,像在回忆什么细节。
鹿劲坤被一群主演围着。钱小豪眼睛发红,看样子刚才看电影时憋着没哭。
他用力握住鹿劲坤的手:“鹿导,谢谢你。真的,我钱小豪拍了这么多年戏,今天第一次觉得,自己演的东西能留下来。”
许冠英在旁边猛点头:“对对对,我也觉得,我演的那个阿九,我自己看了都害怕,我才发现我其实也能演反派。”
惠英红站在稍远的地方,神情复杂。她没说话,只是朝鹿劲坤点了点头。
陈友站在人群外圈,忽然冒出一句:“鹿导,这特效你先哪家公司做的,太厉害了,不比好莱坞的鬼佬差,到底花了多少钱?”
这话像按了静音键,所有人都安静了,齐刷刷看向鹿劲坤。
鹿劲坤笑了笑,没回答
向华盛和向华镪对视一眼,兄弟俩心照不宣。
向华盛上前一步,笑着拍了拍鹿劲坤的肩膀:“阿坤,等下去我办公室聊聊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要谈正事了。
众人识趣地散去。
房仕龙临走前特地走到鹿劲坤面前:“阿坤,有时间给我电话。以后有机会,一定要合作。”
元彪也凑过来:“还有我,别忘了我。”
洪金宝在旁边笑骂:“你们俩是来抢人的吧?”
林正英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鹿劲坤面前,站定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阿坤,”林正英的声音很低,“真的很感谢你,这是我拍过的,最好的僵尸片。”
张敏和邱淑贞已经跟着向太离开了。
向太走前特意看了鹿劲坤一眼,那眼神很奇妙,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。
向华盛揽着鹿劲坤的肩膀往办公室走,向华镪跟在一旁。王晶本来想跟进去,被向华镪一个眼神挡在门外。
办公室里,向华盛一改之前的轻松,脸色变得严肃起来。他关上门,走到办公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阿坤,坐。”
鹿劲坤在沙发上坐下。向华盛和向华镪坐在他对面,像两尊门神。
“这部片子的特效,”向华盛开门见山,“到底是哪家公司做的?”
鹿劲坤早有准备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做出一副有些犹豫的样子。
向华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犹豫:“怎么?不好说?”
鹿劲坤没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老板,你觉得香港有没有哪家公司做得出这种效果?”
向华盛沉默了几秒,摇头:“没有。别说香港,整个亚洲都没有。”
“好莱坞工业光魔可以,”
向华镪忽然开口,“但那是给《终结者》《异形》做特效的公司。那价格,四千万港币连个零头都不够。”
鹿劲坤点了点头:“我也知道瞒不过你们。这种特效,普通公司做不出来,只有大国科研部门才有这个技术储备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北方:“我在那边找了一条线,搭上了那边一个科研所的负责人。
他们最近缺外汇,有些项目经费被砍了,就偷偷接点私活。我花了不少钱,还搭上不少人情,才让他们接了这单。”
向华盛的眼睛亮了:“北边?”
“北边。”鹿劲坤重复了一遍,语气笃定,“那边再怎么样,也是一个大国。科研单位能做出普通公司做不出来的东西不奇怪,我们想不到。他们的人要外汇,我们有外汇。各取所需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。
向华镪忽然道:“所以你北上待了一个多月,就是去做特效。”
“对。”鹿劲坤毫不心虚,“这种特效需要大型计算机,还要模拟渲染,一个月已经算是快了。中间改了好几版,不然还能再快点。”
向华盛深吸一口气,身体往后一靠,盯着鹿劲坤看了好一会儿,想到那特效的惊世骇俗,越想越觉得合理。
除了大国科研部门,谁还能做出这种东西?香港那些做字幕的后期公司?开玩笑。
而好莱坞的工业光魔,成本太高了,只有北美市场加世界市场才能撑得起这种特效投入。
“阿坤,”向华盛的声音缓了下来,“如果这条线稳,以后我们永盛的电影,能不能也走这条路?”
向华镪也看向鹿劲坤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鹿劲坤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微微一笑,不紧不慢地说:“能是能,但要看项目。小项目不值当,大项目才有得谈。
而且那边的人很谨慎,不是熟人引荐,不会接单。我也是机缘巧合搭上线了,才让他们松口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一个问题,他们只做特效,不做别的。而且交货慢,要提前预约。如果永盛以后有大制作,可以提前跟我说,我来安排。
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费用不低,而且得保密,能不能成还不一定,这条线要是暴露了,对谁都不好。”
向华盛和向华镪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向华盛忽然笑起来:“阿坤啊阿坤,你真是个宝贝。当初签你进永盛,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。”
向华镪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好好做。这部片子如果真破了四千万,你的自主权,我们绝不食言。
而且就算票房没有过四千万,我们也给你自由主导权。”
鹿劲坤走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他慢慢呼出一口气,感觉后背有点发潮。
北边科研部门的说法,向华盛信了。至少暂时信了。这条线他必须维护好,不能出任何纰漏。至于以后怎么办,走一步看一步。
办公室的门在鹿劲坤身后轻轻合上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消失。
向华盛站在办公桌前,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,没有点烟,只是机械地“咔哒、咔哒”地按着。
半晌,向华镪先开口。
“他说的那些,能信吗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向华盛转过身,看了自家十哥一眼,打火机“啪”一声拍在桌上。
“不能信又如何?你今晚也看到了,那种级别的特效,香港做不出来,台湾做不出来,日本也费劲。
能做到那种程度的,全世界就那么几家。不是好莱坞的工业光魔,就是北边的科研单位。
工业光魔的价,你我都清楚,别说四千万港纸,翻一倍人家都未必接。阿坤那点本钱,他请得起吗?”
向华镪没接话,慢慢放下茶杯。
向华盛继续道:“所以剩下的解释,只有一个。北边的科研部门,缺外汇,接私活。这说法听起来离奇,但你细想,最合理。”
向华镪缓缓点头:“如果是真的,那最好不过。”
“怎么说?”向华盛问。
向华镪抬起眼,目光深邃。
“现在是91年,还有六年……。”
办公室静了下来。
向华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他当然明白大哥在说什么,尤其是他们这些有社团背景的人,每一个都在为那一年做准备。
“如果阿坤真能搭上北边的线,”向华镪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“哪怕只是一条做特效的路,也意味着他有本事和那一边的人说上话。”
向华盛点点头:“所以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,我们都不能戳破。不但不能戳破,还得帮他兜着。”
“对。”向华镪终于端起那杯凉茶,抿了一口,“特效这条线,以后说不定比电影值钱。”
向华盛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住。
“十哥,你说,北边那些科研部门,真能做出那种东西?”
向华镪站得笔直,背对着他,声音平淡:“重要吗?”
向华盛想了想,吐出口烟,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向华镪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,站在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窗外的香港,看着那些闪烁不定的灯光,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像一块黑色的绸缎。
再过几年,这地方就要换天了。
他曾经和很多人一样,想过走。
可这里的一切,他们向家的根,都在这里。电影、社团、人脉、生意,没有一样是能连根拔起的。
向华镪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雪茄,慢慢剪开,点燃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
办公室的门第二次被推开。
向太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说了一句:“阿强,回去了。”
向华镪点了点头,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走吧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,和向太并肩穿过永盛的走廊。
陈蘭忽然说:“那部片子,我有点怕。”
向华镪笑了笑:“怕就对了。”
陈蘭挽住他的手臂,声音低了几分:“鹿劲坤这个人,你看得透吗?”
向华镪沉默了一下,说:“看不透。”
“那还这么信他?”
“不是信他。”向华镪的目光透过玻璃门,望向永盛公司门外的弥敦道,“是信他身上的势。”
两个人走出大楼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湿气。
香港的夏天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