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八月十七日，晚上十一点半。
香港的夜生活刚刚进入最热闹的时候，可今晚有些不一样。
尖沙咀、铜锣湾、旺角几家大戏院的门口，队伍排出了街口，拐了个弯，沿着骑楼底一路延伸。
打眼一看，清一色的男人，大老粗居多，穿着背心拖鞋，嘴里叼着烟，三三两两聊着天。
他们都是冲着《僵尸》来的。
这个时候，星爷的逃学威龙已经上映了一个月，进入了尾声，再次突破了4000万票房。
逃学威龙即将下画，僵尸上映接力。
永盛的宣传做得很巧。
预告片剪了不到一分钟，没有旁白，没有对白，只有一段段快速切换的画面。
阴森的旧公屋天井，双胞胎女孩反关节爬行，林正英那张灰青色的僵尸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，最后一幕是钱小豪被摔进墙里，嘴里喷出一口血。
配乐只有一段低沉的锣鼓声，最后"僵尸"两个大字砸在银幕上，像两块墓碑。
就这一分钟，把全香港人的胃口全吊起来了。看过预告片的人都知道，这部片子和以往的僵尸片都不一样。
吴启文带着女朋友排了二十分钟队，才挤进影院。
他女朋友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，站在一堆光着膀子的大汉中间，活像一朵小白花掉进了水泥堆。
她皱着眉，小声嘀咕："怎么这么多男的？还这么多大叔……"
吴启文嘿嘿笑："僵尸片嘛，难道师奶会来看吗。你怕啊？怕就抱紧我。"
女友白了他一眼，手却悄悄挽紧了他的胳膊。
自从去年一起看《西厢艳谭》之后，吴启文成功上垒，和女朋友的关系一路突飞猛进。
后来的金瓶梅三部曲，两人一场不落，几乎把风月片看成了约会固定项目。
今天是《僵尸》，虽然类型不一样，但"鹿劲坤"三个字就是招牌，必须捧场。
影院里闹哄哄的，几乎坐满。
吴启文护着女友找到座位，刚坐下，就听旁边一个大叔跟同伴吹牛："我告诉你，林正英居然演僵尸不演道士，这个类型，死都要来看！"
另一个大叔接话："还有许冠英！文才都来了！这部戏肯定好笑！"
吴启文心想，好笑？预告片里那个氛围，你确定笑得出来？
他不知道，在同一家戏院的另一个角落，鹿劲坤就坐在人群里。
他穿着件黑色短袖衬衫，戴着顶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身旁坐着三原夕香，她今天穿得也很低调，白T恤加牛仔裤，长发披散着，犹如一个高中生，和银幕上那个艳光四射的李瓶儿判若两人。
四部电影下来，三原夕香已经彻底在香港站稳了脚跟。从一个日本来的素人，到如今的一线女星，她比谁都清楚，这一切靠的是谁。
所以当鹿劲坤说想来影院看看观众反应时，她主动提出陪他一起。
懂的都懂。
鹿劲坤也没拒绝，这段时间他和三原夕香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，若即若离。
她聪明、懂事、从不提要求，而且又放得开，这让鹿劲坤很舒服。
今晚带她来，与其说是约会，不如说是约会加工作，他很想亲眼看看普通观众看片时的反应。
另一个厅。
徐克、施南生、程小东三人买了票，混在观众里进场。
他们特意选了靠后一点的位置，方便观察整个影厅。
程小东坐下来，左右张望了几眼，突然压低声音说："今晚好多人。我看到不少熟人。"
徐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好家伙。
黄百鸣、泰迪罗宾、曾志伟、麦嘉，新艺城七怪里到了四个。
不远处还有吴宇森，戴着顶棒球帽，正跟杜琪峰聊天。
再后面几排，刘镇伟、袁和平也来了。出品人那边，蔡澜和几个知名出品人坐在一起，正低头说着什么。
这哪是普通的午夜场，这是香港电影圈的半壁江山。
黄百鸣也看到了徐克，笑着招手，示意他们坐过去。
徐克跟施南生对视一眼，起身走过去。一番寒暄后，大伙自然而然坐成了一片。
黄百鸣环顾四周，忍不住感慨："七怪又聚在一起了。上次这个阵仗，都不知道多少久前的事了。"
泰迪罗宾咧嘴一笑，他个子小，坐在椅子上双脚悬空，像个大孩子："你们个个都是因为那条预告片来的吧？"
徐克点头，直言不讳："特效很吸引我。"
吴宇森推了推棒球帽，声音温和："我更好奇里面的慢动作怎么拍的。预告片最后那一下，钱小豪撞墙，整个过程很清晰，不是胶片慢放能做到的。
我拍了那么多年动作戏，没见过这样的镜头。"
泰迪罗宾咂咂嘴："我就简单了，我是被那股恐怖氛围吸引过来的。
你们知不知道，我看预告片的时候，后面突然有东西掉下来，吓得我整个人弹起来。"
众人一阵低笑。
曾志伟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着后脑勺："你们记不记得，上次大家一起来看电影，是看《金瓶梅》第一部的时候。那次也是因为那条预告片，这次又是。
这个靓坤，每次都搞些新花样出来，真是让人欲罢不能。"
一提到靓坤，话题又转到了特效上。
"听说特效是北边做的。"泰迪罗宾压低声音。
"向家兄弟摆明了想吃独食，问多两句都不肯讲。"
麦嘉语气里带着点酸，"说是北边的科研单位弄出来的，再追问下去就打太极。"
"如果真是北边科研单位做的，我们哪敢查？人家向家摆明了要吃独食，我们插不了手。"黄百鸣叹了口气。
徐克没说话，他盯着银幕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座椅扶手。
特效这事他记在心里了。江湖规矩，先来后到，向家既然搭上了线，别人就不好再挖墙脚。
但这条线如果真有那么神，以后总有合作的机会。
正聊着，影院顶灯"啪"地熄了。
所有人默契地闭了嘴。
银幕亮起来，一片漆黑中，只听见一阵低沉的、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锣声。
"当……"
一声。
"当……"
两声。
观众席上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。
吴启文的女朋友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了靠。吴启文也咽了口口水，眼睛死死盯着银幕。
鹿劲坤坐在角落里，帽檐下的眼睛掠过前排观众的后脑勺，最后落在银幕上。
他心跳有点快，但脑子很静。
这东西，他已经在脑海里放了无数遍了。现在，轮到你们了。
开场画面一出来，整个影厅的气温都像降了几度。
永盛的片头过后，银幕上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色调。
然后是《鬼新娘》的音乐，陈勋奇重新编曲，原曲里的轻佻喜庆被剥掉，只剩下阴森和凄厉。
银幕上，镜头慢慢推进。
空中飘着燃烧的符纸，灰烬像黑蝴蝶一样乱飞。
画面扫过地面，一柄断裂的桃木剑，墨斗线散落一地。
血泊里，鲍起静演的梅姨侧躺着。
接着是陈友。他坐在一块破裂的石碑前，右臂没了，血已经浸透了布。左手夹着一根烟，烟头一明一灭，照出他半张脏兮兮的脸。他抽了一口，一脸茫然的抬头看向天井上方。
天井的地上，钱小豪一身污垢，奄奄一息地侧躺着，他抽搐了一下，翻过身来，正面朝上，双眼无神地盯着镜头。
画外音响起来，是钱小豪的声音，沙哑、疲惫：
"十三岁离开老家，十六岁做男主角……没想到浮浮沉沉这么多年，又回到这里。
好多人都说电影剧情很荒谬，但现实，更荒谬。"
话音落下，银幕上"僵尸"两个大字浮现出来，血红色，边缘还在往下滴。滴到一半，画面切走。
从第一秒开始，整个影厅就没人在吃爆米花了。
吴启文的女朋友紧紧抓着吴启文的手臂，指甲快嵌进肉里。吴启文自己后背也一阵发凉。
他早有准备，看过预告片，知道大概是什么调调，可真正坐在影院里，那画面、那音乐、那氛围一上来，心脏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了。
画面切换，钱小豪演的"小豪"正式出场。
他拖着一个旧皮箱，走在公屋走廊里。镜头跟在他身后，走廊又长又窄，两侧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。
他戴着墨镜，胡子拉碴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。
他在保安燕叔的带领下走进天井大厦。燕叔就是钟发演的。他穿着保安制服，挺着肚子，手里提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。
走到2442房门口，燕叔先敲了三下门，开门扣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，再从口袋里掏出六支香，就着打火机点燃，递给钱小豪三支，让他拜一拜。
这一连串动作，内行人一看就懂。黄百鸣小声对曾志伟说："细节做到这么足。"
曾志伟"嗯"了一声，眼睛没离开银幕。
钱小豪走进房间。燕叔把灯打开，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，还闪了两下，燕叔跟他交代了几句就走了
门关上以后，钱小豪打开皮箱，从里面翻出一套戏服。
画面给了他一个特写，那是秋生的服装。接着又翻出另一套，僵尸戏服。
他把两套戏服挂进衣柜，像在整理自己前半生的残骸。
镜头摇过行李箱里的照片，照片里是他年轻时的剧照，意气风发的样子。然后画面切回现实，他站在破旧的公屋里，满身疲惫。
接着，他在房间里扑满白布，拿下挂在肩膀上的麻绳，搬了把椅子，站上去，把麻绳栓在吊扇上面。
徐克愣住了。
程小东也坐直了。他以为开场那段废墟戏只是噱头，后面会转回正叙，慢慢铺陈。
结果正片开始才几分钟，主角居然在房间里铺开白布，系上麻绳，准备上吊。
"开场就自杀？"程小东低声说，语气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徐克没接话，只是盯着银幕，眼神亮得厉害。这一手他没想到。
恐怖片他拍过，《倩女幽魂》里也有阴森鬼气，可那终究是古装，有距离感。
眼前这个不一样，公屋、保安、旧照片、日光灯、白布，全是现实到不能再现实的东西。
越现实，反而越恐怖。
钱小豪把白布在梁上系紧，打了个死结。他站上椅子，把脖子套进去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吴宇森在黑暗里"啧"了一声："这种拍法，很大胆。"
杜琪峰也点头："开场让主角自杀，后面要拉回观众，需要很强的故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