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友蹲在地上,右手手指张开,向下一按。手指扎进五行罗庚的五个尖刺上,五个手指的留出的鲜血顺着五行罗庚的铭文凹槽里流动。
“小豪,只有一根烟的时间。”阿友的声音响起,“若是还是搞不掉它,咱俩都得玩完。”
钱小豪捂着腹缓缓站起来,伤口已经不再流血。他知道这不是治好了,是被结界里锁住了命。
阿友用血符和启动五行结界,把他的命锁在最后一口气上。
五行罗庚的结界启动,第一局是水。
楼道地面忽然泛起一层水光,空气变得潮湿黏腻,墙面上凝结出密密麻麻的水珠。水珠不落,反而慢慢聚拢。五行罗庚的上血停在水位上。
徐克看到这里,小声说了一句:“五行局。有意思。”
可他话音刚落,就发现不对劲。僵尸站在水局之中,它没有变弱,反而更强了。
双胞胎女鬼属水,僵尸本身又是阴物,水局不但没有克制它,反而像给它加了油。它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狠。
钱小豪冲上去,拳头还没碰到,就被僵尸一只手掐住脖子,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拎起来,狠狠砸向墙面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墙皮四溅。钱小豪从墙上滑下来,还没起身,僵尸已经出现在他面前,又一脚踹在他胸口。他整个人飞出去,撞塌了墙面。
观众席里有人“嘶”地吸气。这一下看着都疼。
程小东坐不住了,嘀咕道:“这动作也太实了吧?”
他说得没错。这场打斗完全没有花里胡哨取巧的痕迹。没有快切,没有替身感,拳脚到肉,打击感透过银幕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洪金宝参与设计的动作和鹿劲坤的拍摄手法结合起来,营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。
僵尸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毁灭性,钱小豪的每一次受击都让人肉疼。
在小豪被僵尸殴打狂虐中,水局终于结束。
罗庚转动进入第二局,木局。
空气里的湿度骤降。墙壁缝隙里忽然冒出干枯的藤蔓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,藤蔓从墙里、地板下、天花板中同时钻出。
木克水,僵尸的动作猛地一滞,被小豪抓住推向墙面,然后被十几条藤蔓缠住了四肢和腰身。它奋力挣扎,藤蔓勒进皮肉里,发出一阵阵“咯吱咯吱”的断裂声。
钱小豪从地上爬起来,抹掉嘴边的血,冲上去,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砸在僵尸脸上、胸口、肋下。每一拳一脚都带着风声。
“好!打死它!”
观众席里居然响起了几声叫好。
但木局结束得比想象中快,木局一结束,僵尸再次发力,抓住小豪就往地上砸。
就在这时,罗庚进入了第三局,土。
楼道地面突然变软,坚硬的水泥地像被高温烤化了一样,慢慢变成一片泥潭,扑通一声,钱小豪被砸进泥潭里,泥水四溅。
土克水,僵尸的行动再次受限,动作慢了下来。
钱小豪在泥潭里扑上去,和僵尸扭打成一团。
两个人在泥浆里翻滚、撕扯、互殴,混着血水和污水,几乎看不出谁是人谁是鬼。
钱小豪缠僵尸身上,一拳一拳地打,泥水溅得满墙都是。僵尸想抓他的脸,被他偏头躲开。
可僵尸就是不死。
土局快要结束了,罗庚开始往金位转。阿友见状,右手死死按住罗盘想拖延时间,但转动不可逆,他咬着牙不松手。
“咔啦”一声。
阿友的右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扭断,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影厅里格外刺耳。
“小豪…搞定了没有…我快撑不住了!”他嘶吼。
罗庚即将转进了第四局,金。
金生水。
这个局一开,对僵尸有利。
阿友比谁都清楚。他从腰间解下墨斗线,一圈一圈缠在桃木剑上,用尽最后力气,把剑抛了出去。
“接剑!”
钱小豪从泥潭一只手搂住僵尸,一只手接过桃木剑,从背后一把抱住僵尸。
僵尸疯了一样挣扎,钱小豪把桃木剑对准脖子刚准备刺下。可剑尖刚碰到僵尸的皮肉,就被一只手死死抓住了。
它硬生生抓住了桃木剑,剑尖停在身前,再进不去分毫。
钱小豪当机立断,把墨斗线从剑柄上扯下来,绕过僵尸的脖子,从后面死死绞紧。墨斗线勒进僵尸的皮肉,发出烧焦般的“滋滋”声。
就在这时,金局真正启动了。
楼道尽头,一抹阳光从气窗透进来,照在五行罗庚上,金光大作。
阿友一咬牙,左手还扯着墨斗线的另一头,整个人撞开楼道的护栏,纵身跳了下去。
墨斗线瞬间绷直,拽着钱小豪和僵尸一起飞出楼道。
三个人在空中坠落。
金局赋予了他们金刚之躯,砸落地面时,整栋楼都像震了一下。但金局出现的太阳照射在僵尸身上,让僵尸浑身散发黑烟。
钱小豪和僵尸从高空重重砸下。阿友则砸在那一座墓碑状的石塔上,石塔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碎石簌簌落下。
他躺在那儿,浑身是血,却还死死攥着墨斗线。
三人落地后,罗庚终于进入了第五局,火。
僵尸身上“轰”地蹿起大火。火水相克,火局彻底点燃了僵尸体内的阴气。
火势极猛,像从骨头缝里喷出来的一样。僵尸在火中疯狂挣扎,身体表面开始碳化、龟裂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僵尸在火里站起来,又倒下去。它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灰烬。
就在它快要彻底灰飞烟灭的时候,梅姨出现了。
她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,脸上是一种近似解脱的平静。她看着那团火里的东西,轻轻说了一句:
“老爷,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然后她手中的一块碎玻璃,毫不犹豫地割向自己的脖子。
血涌出来的瞬间,那具僵尸的一只眼睛忽然恢复了神采。那不是鬼眼,不是僵尸的浑浊瞳孔,而是一个活人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看过来,看着梅姨,带着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只是短短一瞬间。
然后,大火将一切吞没。
双胞胎女鬼出现,隐喻着她们已经解脱进入轮回。
镜头慢慢推进,断裂的桃木剑,墨斗线,断了手抽着烟的阿友…
画面突然切回电影开场的那一幕。
钱小豪侧躺在地上,满身污垢,抽搐了一下,翻身平躺,双眼无神地看着镜头。
就在观众以为剧情又回到原点时,画面再次切换。
时间回到小豪刚来公寓的那一天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房间还是那间2442。
阿友站在大排档的灶台后头,正在炒一锅糯米饭。钟发演的燕叔坐在保安亭里打瞌睡。楼南光演的老板对着正在炒糯米饭的阿友骂骂咧咧。
阿凤在家里给小白做着饭。
梅姨在房间里缝着衣服,英叔的照片挂在墙上,照片里的他一脸慈祥。
…………
然后,镜头回到房间。
钱小豪站在椅子上,白布铺满房间,麻绳已经系好,他踢翻椅子。
这一次,没有人来救。
镜头安静地停在他悬空的身体上,没有挣扎,没有女鬼,没有道士。
电影结束,银幕暗下去。
片尾曲《鬼新娘》响起来,可这一次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直到字幕滚完,影厅的灯“啪”地亮起。
观众们像才从深水里浮出来一样,齐齐吐出一口气。紧接着,整个影院炸了锅。
“我丢,吓死我了!”
“英叔演僵尸怎么这么恐怖啊……”
“最后那个反转是什么意思?是说他上吊之前的想象吗?还是说真的有鬼?”
“那对女鬼出现那画面,我腿都软了。”
“你看到没有,阿友跳楼那一段,我整个人都麻了。”
徐克、程小东、黄百鸣那帮人还坐在位子上,没动。徐克双手抱胸,盯着已经黑掉的银幕。
程小东凑过去问:“老怪,感觉怎么样?”
徐克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香港电影,要变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