颁奖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可三原夕香浑身都在发烫。
她坐在鹿劲坤右侧,双手死死搂着他的胳膊,掌心全是汗。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失态,可根本控制不住。
台上,主持人正在用日语和英语交替串场,声音通过音响放大,震得她耳膜发麻。
开胃菜,青年电影单元的金银铜三个奖,已经颁完了。
那几个年轻导演上台领奖,紧张得日语说得磕磕绊绊,台下掌声礼貌而节制。
然后进入主竞赛单元。最先颁的是最佳艺术贡献奖,被《四万十川》的导演恩地日出夫拿走。
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。
因为接下来,是最佳女主角的奖项,而这个奖项她入围了。
三原夕香觉得自己的心脏正被一只手握,越收越紧,她盯着舞台上那位即将揭晓结果的女前辈,看她微笑着撕开信封,动作被无限拉长。
入围名单公布的时候,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五个人。一个西方女演员,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赵丽蓉,剩下的三个名额,全都属于《金瓶梅》三部曲:叶玉卿、三原夕香、陈宝莲。
三原夕香还是第一次在入围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。在东京,国际A类电影节。
她生在日本,长在日本,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土地,却也是最让她心虚的地方。
因为在她曾经的认知里,这种国际奖项离她太远了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可此刻,她的名字就在上面。
叶玉卿坐在她左边,虽然强作镇定,可三原夕香看得出来,她也很紧张。她的手平放在膝盖上,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裙摆。
陈宝莲坐在更左边,脸色发白,呼吸都比平时轻了。
三个女人,谁都没说话,可空气里那根绷紧的弦,快把她们勒断了。
三原夕香的压力最大。
那种压力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棉被,从头顶压下来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她下意识抱紧了鹿劲坤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西装面料里去。她甚至觉得自己只要一松手,整个人就会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她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可数到一半就乱了,因为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。
宫泽理惠。
三原夕香第一眼看到宫泽理惠,就知道这是个威胁。那女孩年轻,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,皮肤白得发光。她不声不响地跟在鹿劲坤身后,像只温顺的小鹿。
宫泽理惠的出现,让她第一次感到了危机。
她很清楚自己和鹿劲坤的关系。说白了,她就是个抱大腿的。没有名分,没有承诺,连未来都像海上的雾,看不清。
可她不在乎,从她答应接《西厢艳谭》女主角那天起,她就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。她要红,要钱,要站在高处。
至于那些儿女情长,她不会傻到真以为鹿劲坤会给她。
可人总是贪心的。
演完李瓶儿之后,她总觉得自己在鹿劲坤心里该有些不同。她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砸进了那个角色里,把李瓶儿的贪,李瓶儿的悔,李瓶儿飞蛾扑火般的爱,一点一点从身体里逼出来。
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李瓶儿,而鹿劲坤,就是她现实里的西门庆。明知道留不住,偏要往上贴。
所以她怕。她怕宫泽理惠分走那一点点她好不容易占住的位置。她怕那个年轻的日本女孩,用她不具备的东西,比如青春、纯真、以及那种让人心疼的破碎感,把鹿劲坤的目光从她身上拉走。
如果她拿到了最佳女主角,那她就不再是别人口中那个“靠脱上位的艳星”了。
她可以挺直腰板,对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说,我有奖杯,你有吗?她能离鹿劲坤更近一步,哪怕只是一小步。
所以她死死搂着鹿劲坤的胳膊,像是搂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获得最佳女主角的是……”
三原夕香闭上了眼睛。
周围的声音像被抽走了,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得像要撞碎她的胸腔。
“川村千里!”
听到自己的艺名被日语念了出来,她脑袋“哄”地一下炸了。
那一瞬间,她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看不见。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。是鹿劲坤。
“上去领奖了。”鹿劲坤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三原夕香慢慢睁开眼,眼眶已经热了,她用力吸了口气,站起身,腿在发软,她先和叶玉卿拥抱,叶玉卿拍着她的背说:“去吧,是你应得的。”
她又和陈宝莲抱了一下,陈宝莲笑了一下,眼睛亮晶晶的,小声说:“恭喜你。”
最后,她转身,紧紧抱住了鹿劲坤。
那个拥抱她用了全身力气,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、委屈、恐惧都挤进他身体里。
鹿劲坤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她松开他,往台上走去。
从座位到舞台,只有几十步。可三原夕香觉得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她的高跟鞋踩在红毯上,像踩在云端。
两旁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,他们都在看她。那些目光和过去完全不同,那是在看一个真正有作品的人。
她站上领奖台,从那位女前辈手中接过奖杯。
奖杯很凉,像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她再抬起头时,眼睛已经湿了。
她对着话筒,先说了几句日语,感谢东京国际电影节,感谢评委。然后她顿了顿,改用还有些生硬的粤语说:“多谢永盛电影公司,多谢向生,多谢……鹿生。”
最后那个名字,她说得很轻,轻得像在念给自己听。
台下的掌声很响。她看见鹿劲坤坐在那里,对她点了点头。
叶玉卿在台下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她的运气真好。”叶玉卿转头对陈宝莲说,“你的演技其实也不输给她,可能是因为她是日本人。主场优势,没办法。”
陈宝莲低下头,笑了笑:“我演得还不够好。”
叶玉卿叹了口气:“你别总这么想。”
不远处,向华盛和向华镪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。这是永盛公司第一个国际性的奖杯。
向华盛捅了捅鹿劲坤的胳膊:“阿坤,你预测一下,后面四个大奖,我们还有没有戏?”
鹿劲坤想了想,低声说:“最佳导演、编剧、影片,没戏。”
向华盛一愣:“真没戏?”
鹿劲坤说:“东京国际电影节虽然是亚洲的,但日本在美军管辖之下,评审团肯定要向欧美白人倾斜。你看今年入围名单,好几部欧美片被捧得很高。亚洲片子能拿个评委会大奖,就算给面子了。”
华盛点了点头:“你觉得评委会大奖咱们有多大把握?”
鹿劲坤看着台上的三原夕香,低声说:“五成。”
向华镪侧目看了他一眼:“才五成?”
鹿劲坤笑了笑:“五成已经很高了。这是国际电影节,不是香港金像奖。能拿一个最佳女主角,我们已经赚了。后面有,是锦上添花。没有,咱们也不亏。”
向华镪在旁边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鹿劲坤心里门儿清。原本历史上,这一届的评委会大奖就是《过年》和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双黄蛋。现在自己这只大扑棱蛾子扇出了《金瓶梅》三部曲,不知道会不会把历史改变。
但无论如何,三原夕香已经拿下了最佳女主角。
鹿劲坤看着台上,三原夕香正对着镜头鞠躬。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个奖对三原夕香来说,意义远不止一座奖杯。她终于可以站在光里,不用再躲在谁的影子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