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佳女主角的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去,台上的颁奖嘉宾已经换了一位。一个头发灰白的日本老演员,戴着金边眼镜,慢吞吞地拆开信封。
“最佳男演员,获奖的是……”
鹿劲坤一开始没太在意。他靠在座位上,胳膊还被三原夕香挽着。奖杯就放在她膝头,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,像怕它突然消失似的。
“苏联电影,《你该消失》……”
从旁边的黄家文嘴里听到“苏联”两个字,鹿劲坤突然愣了一下。
第一反应就是,苏联还没亡?
他缓缓坐直了身子,看着台上那个上台领奖的苏联男演员。那人四十来岁,留着小胡子,穿一身灰色西装,脸上带着东欧人特有的严肃。接过奖杯时,他用力抿了抿嘴,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了句谢谢。
现在是1991年10月6日。
他飞快地算了算时间。距离苏联正式解体,只剩一个多月。
12月25日,红旗从克里姆林宫楼顶降下来。这个国家的电影人,此刻还站在国际电影节的领奖台上,举着奖杯微笑。可再过几十天,他手里的护照就不再属于那个国家了。
鹿劲坤看着那个苏联演员,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怜悯。
大哥,你的国家快没了,这奖杯拿回去,家可能都找不着了。
当然这话他不可能说出口。
他摇摇头,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外,继续看戏。
最佳男演员之后,是最佳编剧奖。主持人请出一位美国女编剧,她打开信封,微笑着宣布:“获奖的是,《铁迷宫》,美国与日本合拍。”
鹿劲坤“啧”了一声。果然是美国和日本合拍的片子拿走了编剧奖。评审团那点心思,他早看透了。亚洲的场子,欧美的脸面。
他凑近向华盛,低声说:“看吧,我说了,这种奖不会给亚洲的。”
向华盛没说话,但眼神里已经不那么期待了。
接下来,就是最佳导演奖。
黄家文坐在鹿劲坤左边,整个人已经放松下来。刚刚鹿劲坤分析过了,最佳导演大概率也没戏。
他干脆靠在椅背上,打了个哈欠,小声说:“等会儿要是没奖,咱就溜吧。这冷气吹得我头疼。”
鹿劲坤笑了笑:“急什么,万一有你呢?”
黄家文摆摆手:“别拿我开玩笑了。我什么水平,我自己清楚。这最佳导演奖,怎么轮也轮不到我。”
话音未落,颁奖嘉宾已经站到了话筒前。
那是一个日本老导演,头发全白,穿深色和服。他拆开信封,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。然后,他低头对着话筒,用日语念出一个名字。
鹿劲坤等人没听懂。
可三原夕香作为日本人,她听懂了。
她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猛地转头看向黄家文,脸上炸开了花:“黄导,你获奖了!最佳导演奖!是你!”
黄家文一愣,白了她一眼:“不可能。你听错了吧。这上面日本人的发音怪得很,说不定念的是哪个导演。”
三原夕香急得直拍他胳膊:“不会错!真系你!我听到了名字,是我们金瓶梅剧组没错,真的没弄错!”
陈宝莲、叶玉卿、单力文都朝这边望。王晶也偏过头,嘴里嘟囔:“不会吧?”
这时,会场里的人的目光都纷纷看了过来了。
向华盛猛地一拍他肩膀:“快去啊!愣着干什么!”
黄家文这才如梦初醒,“噌”地站起来。他整个人像踩在云彩上,脚步虚浮地朝台上走去,路上还被台阶绊了一下,幸好扶住了扶手。
他站在领奖台上,接过奖杯。那奖杯沉甸甸的,金色的光在灯光下流转。黄家文低头看着它,脑子一片空白。
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他。他喉咙发干,嘴唇动了动,终于用粤语磕磕绊绊地开口:“多谢……多谢东京电影节……多谢永盛……多谢坤哥……”
台下的鹿劲坤摸了摸鼻子,轻声叹了口气。
黄家文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继续说:“现在拿到这个奖,我……真的很开心。多谢大家。”
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,下台时脚步都是浮的。
回到座位上,黄家文还没坐稳,叶玉卿已经凑了过来,笑着说:“黄哥,最佳导演奖杯,感觉如何?”
黄家文低头看着怀里的奖杯,没说话。
他的脑子像走马灯一样转。
二十岁开始在邵氏片场,他蹲在摄影机旁递茶水。导演骂他手脚慢,他只能低头赔笑。
混到三十多岁还是个副导,后来邵氏砍掉电影生产线,他一脸茫然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那段时间,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,快四十几岁的人,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。后面只能在鹿劲坤的便宜老爹那里拍动作小电影混饭吃。
就在他以为这辈子只能这样的时候,然后,鹿劲坤说他要拍电影,还掏出了剧本。
《西厢艳谭》,一间荒废的祠堂,三十万成本,几个临时拼凑的演员。他当时想,拍完这部戏,自己大概又要回去拍小电影或者改行。
结果票房一出来,一千三百多万。
后面进入永盛,拍金瓶梅三部曲,金马四奖,金像奖一奖。
到了现在,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。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奖杯。
黄家文看着奖杯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。那上面已经有白头发了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少。
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夺眶而出。
叶玉卿没再说话,只拍了拍他的肩。
向华盛在旁边笑成了弥勒佛。两个奖了。最佳女主角,最佳导演。这趟东京之行,赚大了。
他向华镪使了个眼色,向华镪点点头,脸上也难得浮出一丝笑意。
王晶凑过来,酸溜溜地开玩笑说:“黄导,你都成国际大导了,以后要多提携下小弟啊!”
黄家文擦了擦眼泪,笑着说:“晶哥,你就别笑我了。”
鹿劲坤坐在位子上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黄家文。
这世界,好像因为他的到来,真的在一点点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