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映厅里的灯重新亮起来时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静了足足十几秒,然后才有人慢慢吐出一口长气。
惠英红从影片进入中后段开始,她的手就一直搁在膝盖上紧紧的拉着裙摆。
银幕上放的那些武打场面,每一招每一式她都记得怎么拍。
威亚绑在哪儿、剑从哪个角度出手、转身要踩哪块瓦片,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。
可如今看到成片的那一刻,她还是觉得陌生。
那还是自己吗?
银幕上那道穿青灰色劲装的身影,在城墙上脚尖一点,人便斜斜掠出去三丈。
辟水剑一抖,剑光弯成一道月牙,在夜色里拖出银白色的尾巴。
剑划过空气,轨迹清晰得像用笔在纸上画出来的,快得凌厉,又慢得让人能看清每一寸杀机。
“这真的是我拍的那条?”惠英红心里直犯嘀咕。
她扭了扭自己的手腕。那个吊威亚时被绳子勒得青紫的位置还没完全消。可银幕上的人,轻盈得不像话,像根本没有重量。
她不是没拍过打戏。从邵氏做打女开始,拳脚棍棒刀枪剑戟,什么都试过。
可那种打法,是硬的,是实的,是“哼哼哈兮”的拳拳到肉。
眼前这些,却像把武侠梦从脑子里直接拽了出来。
“加特效……真能把打戏加到这种地步?”她低声喃喃。
旁边的陈勋奇听见了,苦笑着摇头:“我也被吓到了。那场竹林的戏,当时我还怕拍的时候陈宝莲踩断竹子,现在看,那分明是飞。”
林正英坐在他们前面,一直没说话。
他的眼睛还停在幕布上,像在回味什么。
他打了半辈子,从龙虎武师一路打到僵尸道长,从邵氏片场打到金像奖提名,从没觉得自己的动作“过时”。
直到今天。
银幕上,他演的黑石首领转轮王,在佛寺前与惠英红对剑。剑光掀起石阶上的落叶,一片片在空中停住,又在剑风里碎成粉末。
他那一剑劈下去,硬剑带出的轨迹沉稳如铁索横江,又透亮如寒月破云。
慢镜头里,剑刃切开水珠的画面,像把时间都劈开了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那些武打,像没开过眼。
宫泽理惠坐在鹿劲坤右侧,从影片一开始,眼睛圆圆的,像只第一次看见大海的猫。
她看到自己出现在城墙上,一身红衣在夜风里翻飞,像一朵在黑色浪尖上燃烧的火。
那场戏她NG了十几次,吊威亚吊到两条腿外侧全是淤青。
而银幕上的叶绽青,笑得那么疯,那么艳,像个从地狱里开出来的花。有一瞬间,宫泽理惠甚至认不出电影里的那是自己。
她忽然觉得,从东京逃出来、跟着鹿劲坤来香港、每天摔打练功,都值了。
向华盛和向华镪两兄弟来时心情轻松,可电影放了不到一半,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向华盛松了松领口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烟,没敢点。向华镪眼睛紧盯着银幕,像要从中看出破绽。
他们不是没见过功夫片。恰恰相反,他们太懂功夫片了。
永盛的前身,叫永胜。
当初兄弟俩进电影圈拍的第一部片子,就是功夫片,叫《扎马》。向华盛掏钱,向华镪亲自主演。
那时候年轻,觉得电影有什么难的?找个武指,套几招,打得热闹就能卖钱。
结果片子扑得亲妈都不认识,影院放了两天就下片,兄弟俩的电影梦也碎了一地。华强更是跑路湾岛,也因此认识了向太。
几年后,他们看到电影市场再次崛起,永胜改名永盛,认认真真找导演、找明星、找编剧,拍了《大小不良》开始了永盛的崛起之路。
可公司再没碰过功夫片。人人都说永盛什么片都拍,就不拍功夫片。因为第一部就死在功夫片上,那根刺一直在肉里扎着。
后来徐克带起新武侠,功夫片改头换面,又火了起来。向华盛也动过心思,可看看那些飞来飞去的威亚,看看那些靠镜头快切堆出来的招式,他总觉得差点意思。
直到今天。
他看着银幕上那场竹林追逐,看陆竹脚尖点着竹叶腾空翻跃,看细雨踩着竹梢追上去,两个人的剑光在绿海之间交错,像在风里写字。
他忽然回头看了看向华镪。
“当年《扎马》,我们要有这个,就扑不了。”
向华镪没说话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,这部片子,票房稳了。
不是靠明星,不是靠噱头,不是靠春节档的运气。是这电影里每一帧打斗,都是香港观众没见过的东西。
它跟老派武打片不一样,也跟徐克的新武侠也不一样。它有老派的力量,有徐克的潇洒,还有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“新”。
能和徐克硬碰硬。
不,说不定能把徐克撞个跟头。
影片结束,王晶眼珠子还在转。他不是看戏,是看门道。这电影的武打美学一旦确立,后面一堆跟风的人会涌上来。
但他自己清楚,没北边特效团队渠道,谁也抄不了这种动作片,只有靓坤才能拍。
试映会结束,散场后,向华盛兄弟把鹿劲坤叫到了办公室。
向华盛坐下,松了领带,也不废话:“阿坤,上映时间,你有什么想法。”
“月底上。”鹿劲坤直接拍板,“徐克《东方不败》6月26上,我们就6月28上。”
向华盛眉毛一挑:“你知不知道徐克这片子已经在台湾上过了?春节期间,台湾那边的反响很不错。你现在贴着他上,真打算硬碰硬?”
“就是硬碰硬。”鹿劲坤抬起眼,声音平静,“《笑傲江湖2》有杰特·李、青霞、关尔夫,加上徐克这块牌子。
跟他们错开,就等于是怕了。观众一看你躲,气势就弱。同一周上,把所有眼球都拉过来。好片子不怕比,越比越火。”
向华镪坐在一旁,忽然开口:“有把握?”
鹿劲坤笑了一下,“咱们的片子你们也看过了,徐克的东方不败你们估计也看过了。你们觉得剑雨比东方不败差?”
向华盛拍了下桌子:“行!就6月28。我让人马上开始宣发。”
两天后,永盛的宣发机器全开。
报纸上、电视上、巴士站广告牌上,开始铺天盖地出现《剑雨》的消息。
标题一个比一个狠:
“风月太子靓坤首部武侠巨制,剑指徐克!”
“戛纳金棕榈导演再出手,武侠片要变天了!”
“《剑雨》VS《东方不败》,6月底硬碰硬!”
香港人爱看热闹,尤其爱看神仙打架。
茶餐厅里,的士司机,工厂妹,股票经纪,个个都在争论哪部会赢。
有人押徐克,林青霞的东方不败光造型就够买票。
有人押靓坤,《僵尸》五千多万的票房底子在,谁敢小看。
真正的王炸,是那条三十秒预告片。
永盛买下了无线和亚视的黄金时段广告。每晚八点十五分,整个香港的电视机里都会跳出同一个画面。
没有对白,没有剧情介绍,只有画面。
先是四个黑影在城墙上飞驰,脚尖点在瓦片上,青瓦飞起,人影如电。
然后是竹林。两个人在竹海之上追逐,脚尖踩弯竹竿,竹叶乱飞,一道剑光横过画面。
接着是一连串快剪,剑花、飞针、血滴、宫墙、古寺。
最后是林正英。
他站在一片空地上,木桶被惠英紅一脚踢起砸向他,他挥剑,横斩。
镜头瞬间变慢,木桶从中间裂开,里面的水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,分成两半,水珠悬浮在空气里,一粒一粒,晶晶亮亮。
“啪”的一声,木桶落地,水花四溅。
画面黑下去。
“6月28日,剑雨。”
电视前,无数香港人看完了这三十秒,愣了好几秒。
“那桶水,怎么拍的?”
“这什么电影?好劲!”
“靓坤拍的?那个拍金瓶梅的靓坤?”
“这特效,比僵尸还夸张!”
“我要看!”
无数香港人被这条预告片勾得睡不着觉。
徐克也睡不着,那个预告片他反复看了遍。
看过《僵尸》和《色即是空》之后,他就想过,把那种“慢镜头特效”用到武侠片里。
只是还没来得及去接触永盛,结果靓坤把他想的东西给拍出来了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有点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