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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水湾《鹿鼎记》的拍摄片场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，但片场里的灯还亮得刺眼。
周星驰刚拍完韦小宝和建宁公主的一场闹剧戏，身上那件靛蓝色太监服还没脱，领口被汗浸得发软。
他靠在道具龙椅旁边，接过场务递来的湿毛巾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王晶从导演椅上站起来，手里甩着场记板，一步三晃地走过来。
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，领口照旧松着两颗扣子，下半身一条米色短裤，脚上趿着双人字拖。
这一身打扮站在清宫戏布景里，说他是导演没人信，说他是来收租的倒差不多。
“星仔！”
王晶把场记板往旁边一扔，开口问道，“靓坤新拍的那部武侠片今天内部试映，就在公司放映厅。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？”
周星驰擦脸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就是那部剑雨？”
“对，就那部。大陆拍了两个月，回港补拍加后期，已经出成片了。”
王晶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，“听公司剪片的人说，那部戏动作戏猛得离谱，和以往的动作电影不一样。怎么样，去不去？”
周星驰眼底来精神：“去，怎么不去。鹿生的电影每一部都有新的东西，我也要去看看。”
一旁正卸妆的邱淑贞闻言转过头。她还穿着建宁公主的旗装，头上珠花歪了一朵，脸上却已经露出兴味：“我也要去。”
“你明天一早还有戏。”王晶提醒她。
“看场电影而已，我又不熬夜。”
邱淑贞白了他一眼，“再说，那部《色即是空》让我身价大涨，靓坤的片子我得去捧场。”
周星驰笑了笑，没说话，对鹿劲坤这个人，他的心情挺复杂。
佩服是真心佩服。
当年《西厢艳谭》上映时，周星驰刚拍完《赌圣》，正是最忙的时候，只听说圈里出了个古惑仔导演，三十万本钱拍风月片，卷了一千三百多万票房。
他当时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个会投机捞快钱的。拍风月片嘛，赚一笔就消失的大有人在。
可后来金瓶梅三部曲一出，他就知道自己看走眼了。
那三部电影，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不光看故事，还看镜头，看调度，看那帮女演员怎么在鹿劲坤手底下被磨出光来。潘金莲的嗔，李瓶儿的贪，庞春梅的痴，三个女人的命运像三条河，最后流进同一片苦海。
那已经不是风月片了，是披着风月外衣的文艺片。
后面的《僵尸》更是把他震住了。
他带着几个朋友去戏院看午夜场，整个放映厅就没人敢大声喘气。那特效、那气氛、那节奏，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周星驰坐在黑暗里，满脑子只想一件事，这特效到底是怎么拍出来的。
然后是《色即是空》。
这电影让周星驰第一次对鹿劲坤生出了危机感。
春节档，《家有喜事》票房冠军，四千一百万。他周星驰是最大卖点，八百万片酬，一堆大牌搭戏。
可《色即是空》呢？没大牌，没周星驰，就靠一群年轻人，三百万成本干到三千二百万。、
别的地方不讲，就说喜剧桥段，那种青春校园里的尴尬、荷尔蒙、出丑和真心，属于新的喜剧路子。
周星驰看完之后，回到家躺床上想了半宿。
他发现自己可能被无厘头给框住了。自己演的永远是无厘头喜剧，而靓坤每次拍片都能拍出不一样的东西。
外面都说永盛有两台印钞机，一个叫周星驰，一个叫靓坤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靓坤那台机的功率，比他大多了。
靓坤自己什么类型都敢拍，敢用新人，能卖海外，还能从戛纳抱回金棕榈。
而自己呢？观众看到“周星驰”三个字，想到的就是无厘头搞笑。
他自己也想演文艺片，真的很想。
可惜没人信他能演，自己也被无厘头喜剧套住了，
“星仔，走了。”王晶喊他。
周星驰“哦”了一声，把湿毛巾扔进筐里，大步跟上去。
永盛公司的试映厅今晚来的人不少，公司高层，剑雨到主演，都听说《剑雨》成片已经搞定，都想先睹为快。
王晶带着周星驰和邱淑贞一进门，先看见鹿劲坤站在放映机旁边，跟陈勋奇说着什么。
王晶大步过去，语气夸张：“啊坤！戛纳金棕榈啊！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事，你居然真给抱回来了。当初我一看剧本就知道是冲奖去的，结果拿的居然是金棕榈？……”
鹿劲坤回头，笑着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：“你这是羡慕还是嫉妒?”
周星驰走上来，和鹿劲坤对了一眼。打招呼，“坤哥，恭喜啊，金棕榈，全港第一个。”
“阿星也来了。”鹿劲坤朝他点点头，“《鹿鼎记》拍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快拍完了。”周星驰笑得有点腼腆，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眉角，“我听说你这部新武侠片很厉害，所以来看看，顺便偷师。”
寒暄几句后，周星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：“坤哥，以后如果有合适的角色，我也想跟你合作。
我不一定非要是演喜剧的，我也可以试试其他的类型。”
鹿劲坤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，愣了一拍，随即笑了起来：“阿星你片酬那么贵，我可请不起，黄百鸣都给你开出800万片酬了。”
王晶在旁边一听就笑了：“阿坤，少来这套！你这几部戏和公司是合作分成模式，盛哥说了，你的身家早过亿了。星仔的片酬你会出不起？蒙谁呢。”
王晶可是心里门清，鹿劲坤和公司是合作模式，每一部片子的利润他一个人能分走2/5。好几次向华盛都私底下说，公司其实是给阿坤打工的。
周星驰笑得腼腆，不接话。他心里清楚，片酬不是重点。
他想跟鹿劲坤拍戏，是因为他想看看，自己在别人的镜头里，如果不拍喜剧的话，能演成什么样子。
寒暄几句，在鹿劲坤的招呼下，众人各自落座。
周星驰坐在王晶旁边，邱淑贞坐在王晶另一侧。他往后靠了靠，把身体沉进沙发里，眼睛望着大银幕。
灯光暗下。
放映机“哒哒哒”转起来，《剑雨》开始放映。
开场是乌镇的清晨。
依旧是招牌的胡金铨式光影美术，画面像从雾里浸出来的，青瓦白墙，小河石桥，镜头推得极慢。
周星驰心想，这画面真干净，跟香港武侠片那种乱糟糟的江湖气完全不一样。
故事慢慢铺开，张府灭门，江阿生中剑坠桥。一个杀手和一个平常男子的相遇、相爱、隐瞒、剧情稳扎稳打，步步为营。
周星驰边看边点头，心说单论文戏和剧情，这部戏已经超过今年八成武侠片了。
但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，是动作部分。
荧幕上，林正英的转轮王带雷彬、彩戏师、叶绽青追细雨。
几个人吊着威亚飞上城墙，脚尖在屋脊上一蹬，身子腾空而起。镜头从侧面横移，几道黑影在成片瓦顶上起落，衣袍翻飞如鹰。
接着是剑光。
惠英红的辟水剑在林间出手。剑身一晃，软剑弯成一道银弧。剑划过的轨迹，居然清清楚楚。周星驰睁大了眼，下意识坐直了身体。
“这剑路居然看得到？”他低声问王晶。
“估计是特效做的。”王晶盯着银幕，眼睛一眨不眨，“就是他和北边那帮人弄出来的特效，没想到特效还能这样用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个木凳被踢到半空，林正英一剑劈下。
镜头瞬时间放慢。
木凳没有立刻裂开，而是从中间慢慢崩开，木茬一丝一丝断开，碎屑向两边飞散，每片木屑都映着剑光。剑身从中间穿过去，带出一道银白色的风痕。
放映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。
打斗中，水桶、竹竿、石塔、瓦片，几乎每场打斗都有物件被剑劈开，每次都有慢镜头。
更绝的是那场雨中打戏，一剑下去，雨滴居然被剑劈开，一颗颗水珠顺着剑锋两侧滑开，像给镜头拉开了一道透明的水幕。
整个放映厅鸦雀无声，周星驰也看呆了。
他演过不少武打场景，正在拍摄的鹿鼎记是程小东设计的动作，快、巧、有想象力。可跟眼前这些相比，像两个时代的东西。
然后城墙轻功追逐战。
转轮王带着三人在城墙上飞驰。镜头紧追不舍，脚在瓦片上点过，青瓦翻起，人影腾空。那飞檐走壁的感觉，不像以前武侠片里那种吊一根钢丝直上直下的僵硬，是真的在“飞”，有起有落，有重心，有借力。
周星驰看得后背发麻。
还有竹林轻功追逐。
陆竹和变脸前的细雨在竹海之上追逐。脚尖踩弯竹竿，竹叶纷飞，两人在半空交错。
陆竹脚尖立在一片竹稍之上，轻轻一晃，整个人又弹起来。那种轻功的美感，简直像画。
周星驰呆呆看着，脑子里自动弹出自己正在拍摄的《鹿鼎记》的武打画面。
程小东的动作好不好？好。香港排前几的武指，他设计那几场打斗，够花哨，够有趣。
可跟眼前这竹海追逐一比，就像大排档的顶级干炒牛河碰上了酒楼里的佛跳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