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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的下午，鹿劲坤正在北影厂《决战紫禁之巅》的片场看拍摄，手机响了。
是章金莱打来的。
鹿劲坤走到片场角落，接通电话:“章老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章金莱带着歉意的声音:“鹿先生……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鹿劲坤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我们单位不放人，”章金莱的声音很低落，“领导说没有先例，演员不能私接外面的电影项目。所以……合作不了了，实在对不住。”
鹿劲坤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其实有心理准备，1992年的内地，演员大多有单位编制，接外活要层层审批，很麻烦。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干脆地被拒绝。
“我明白了，”鹿劲坤说，“谢谢章老师帮忙沟通。”
挂了电话，鹿劲坤站在片场角落里，眉头紧锁。
远处，黄家文正在拍一场戏，陈勋奇扮演的陆小凤在屋顶上追人，亚吊着人飞来飞去，动作潇洒漂亮。工作人员忙碌地跑来跑去，现场一片热火朝天。
但鹿劲坤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。
单位不放人……这个情况他很熟悉。前世看过不少资料，90年代初很多内地演员都被单位卡着，接不了外面的戏。杰特·李也是因为单位不放人，最后干脆润去了美国。
既然单位不放人，那就去找单位谈。
鹿劲坤转身走出片场。烂口发和阿豪正在门口抽烟，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来:“坤哥?”
“备车，”鹿劲坤说，“去电视台。”
同一时间，章金莱家里，挂了电话后，章金莱坐在沙发上，久久没说话。
于虹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端着杯茶。看到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没谈成?”她轻声问。
章金莱摇摇头，苦笑:“单位不放人。”
于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，在他旁边坐下:“别太难过，以后还有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章金莱叹了口气，“这种机会……一辈子能有几次?”
他是真的难受。
这两天他一直在想《大闹天宫》电影的事，一亿港币的投资，最好的服化道，最好的特效……那是他做梦都想拍的电影。
他甚至在脑子里把那些场景过了一遍又一遍: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，龙宫借宝，大闹天宫……
可现在，全泡汤了。
“领导怎么说?”于虹问。
“说没有先例，”章金莱揉了揉太阳穴，“说我是单位演员，要服从单位安排，不能私接外面的戏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但其实就是不放人。章金莱在单位待了这么多年，太清楚那些领导的作风了，不求有功，但求无过。没先例的事，谁都不敢开这个口子。
“要不……”于虹犹豫了一下，“你再去找领导说说?”
“说了，”章金莱摇头，“没用。”
夫妻俩沉默地坐在沙发上。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阵传来，聒噪得让人心烦。
章金莱端起茶杯，茶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他想起了82年开始拍《西游记》的时候，那时候多苦啊?一台摄像机，一个摄影师，一个导演带着一群演员，全国各地跑。风吹日晒，受伤生病，什么苦都吃过。
但那时候心里是热的，因为他们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。他们在拍中国第一部神话电视剧，他们在让孙悟空活过来。
时间已经过去七八年了，他还想再演孙悟空，想再演那个顶天立地的齐天大圣。可没人给他这个机会。
直到鹿劲坤出现，那个香港来的年轻人，说要拍《大闹天宫》，说要投资一个亿，让他再演一次孙悟空……
章金莱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~~~
电视剧制作中心演员剧团的大楼在央视台旁边，是一栋五层的灰白色建筑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，字体方正严肃，透着一股体制内的威严。
鹿劲坤带着烂口发和阿豪，三人站在大楼门口。
烂口发今天穿了身西装，但那股子江湖气还是藏不住。阿豪更直接，黑T恤，牛仔裤，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，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“坤哥，”烂口发低声说，“这种地方……咱们这么进去合适吗？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？”鹿劲坤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，“我们是来谈合作的，又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但三人走进大楼时，还是引来不少侧目。
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，看到他们愣了一下，这组合太奇怪了，一个帅得像明星的年轻人，两个像街头混混的人。
“您好，”鹿劲坤走到前台，“我找剧团的王主任。”
“王主任？您有预约吗？”
“没有，”鹿劲坤说，“但我是香港永盛电影公司的，有重要合作想跟王主任谈。”
香港来的？大姐的表情严肃了一些。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，低声说了几句，然后挂断。
“王主任在开会，”她说，“您稍等一会儿。”
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。
鹿劲坤坐在大厅的长椅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大多是剧团的工作人员和演员，有些面孔他认得，都是些老戏骨，在电视剧里演配角的那种。每个人经过时都会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，然后快步离开。
烂口发等得不耐烦了，在椅子上扭来扭去。阿豪倒是很淡定，闭着眼睛假寐。
终于，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走过来:“鹿先生是吗？王主任请您上去。”
鹿劲坤坐在会客室里，对面是演员剧团的团长，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
“鹿先生，”王团长推了推眼镜，“您的要求我们实在没办法答应。章金莱同志是我们单位的演员，他的工作安排要服从单位统一调度。没有先例可以让他接外面的电影项目。”
话说得很客气，但意思很明确，不行。
鹿劲坤早就料到会这样。
“王团长，”鹿劲坤放下茶杯，“我理解单位的难处。但这件事……对章老师来说很重要，对我来说也很重要。”
王团长笑了笑，没说话。那笑容里带着点官方的敷衍，他见过太多这种香港制片人了，都是来内地挖演员的，开点空头支票，拍完就走人。
鹿劲坤看懂了那笑容里的意思。他也不绕弯子了，直接说:“这样吧王团长，我赞助250万港币给剧团，作为电视剧制作经费。”
王团长愣住了。
250万港币?1992年的250万港币，换算成人民币将近185万。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“鹿先生，”王团长的表情严肃起来，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只希望剧团能放章老师给我拍电影，”
鹿劲坤说得直白，“三部电影的排片权，我们只需要拍片权，章老师还是你们的人。”
王团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他在思考，250万港币，换章金莱三年的电影排片权。这笔账……划算吗?
从经济角度来说，可太划算。剧团现在经费紧张，250万港币能解决很多问题。这能拍多少电视剧。
但从规矩角度来说……没有先例。
“鹿先生，”王团长开口了，“这不是钱的问题……”
“250万，”鹿劲坤打断他，“人民币，这是我最终的诚意，若是还不行那就当我没来过。”
王团长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250万人民币!
1992年的250万人民币是什么概念?够拍好几部像样的电视剧了!
“我……”王团长咽了口唾沫，“我得跟领导汇报一下。”
“请便，”鹿劲坤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王团长起身出去了。鹿劲坤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，看着墙上的奖状和锦旗，都是剧团这些年获得的荣誉。其中有一面锦旗特别显眼:“1986年《西游记》优秀电视剧奖”。
他看着那面锦旗，心里暗暗盘算。
250万人民币，换六小龄童三年的电影排片权。贵吗?有点贵。但值吗?太值了。
因为他要拍的《大闹天宫》，不止是一部电影。那是一个标志，中国神话电影走向世界的标志。而六小龄童，就是那个标志的脸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王团长回来了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，有兴奋，有犹豫，还有一点……如释重负。
“鹿先生，”他重新坐下，“领导同意了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要签正式合同，而且电影项目要经过单位审核，不能拍有损演员形象的内容。”
“没问题，”鹿劲坤点头，“合同你们拟，我签字。”
王团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看着鹿劲坤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，这个年轻人，为了一个演员，愿意砸250万人民币。这不是一般的制片人能做到的。
“鹿先生，”王团长忍不住问，“您为什么这么看重章金莱?”
鹿劲坤笑了:“因为他就是孙悟空。除了他，没人能演好孙悟空。”
这话说得很绝对。但王团长听懂了，那是艺术家的执着。
“好吧，”王团长站起身，“我这就安排人拟合同。章金莱同志那边……我会亲自通知他。”
“谢谢王团长。”
当天傍晚，章金莱接到了单位电话。
“小章啊，”王团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“来单位一趟，有好事。”
章金莱一头雾水。好事?什么好事?
他骑着自行车赶到单位，推开团长办公室的门时，看到王团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团长，您找我?”
“坐，”王团长指了指沙发，“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章金莱坐下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“香港永盛电影公司的鹿先生，”王团长说，“他来单位谈了。愿意赞助250万人民币给剧团，换你三年的电影排片权。”
章金莱整个人僵住了。
250万人民币?换他三年的排片权?
“领导同意了，”王团长继续说，“合同已经拟好了。但电影项目要经过单位审核……其他没什么限制。”
章金莱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发紧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250万人民币……鹿劲坤为了请他拍戏，砸了250万人民币!
“小章啊，”王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这个鹿先生……很看重你。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。”
章金莱重重地点头。他的手在抖，眼眶有点热。
他想起两天前那个失落的下午，想起自己坐在沙发上叹气，想起妻子安慰他的话……
现在，机会回来了，而且是以一种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方式回来了。
当天晚上，章金莱特地邀请鹿劲坤和宫泽理惠来家里吃饭。
于虹做了一桌子菜，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炒青菜……都是家常菜，但做得很用心。
饭桌上，章金莱开了瓶二锅头。
“鹿先生，”他端起酒杯，手还有点抖，“这杯我敬您。谢谢您……真的谢谢您。”
他一仰头，把整杯酒干了。酒很烈，辣得他直咳嗽，但心里是热的。
鹿劲坤也干了杯:“章老师客气了。”
“我不是客气，”章金莱放下酒杯，眼睛有点红，“我是真的……真的没想到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哽咽:“从86年到现在，七年了。孙悟空是我的高光角色，是我这辈子演得最好的角色。可是七年了……我再也没演过大圣。单位把我当招牌供着，但就是不给我好戏拍。
偶尔有些配角找我，演来演去都是些……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角色。”
于虹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我想再演孙悟空，”
章金莱继续说，声音越来越大，“我想再演那个顶天立地的齐天大圣!我想让所有人知道，孙悟空不止是电视剧里的那个孙悟空，他还可以是电影里的，可以是更大的，更震撼的!”
他看向鹿劲坤，眼神炽热:“鹿先生，您给了我这个机会。250万人民币……我这辈子都没想过，有人会为了我砸250万。”
鹿劲坤笑了:“因为您值这个价。”
这话说得简单，但分量很重。章金莱的眼眶彻底湿了。
“我一定会演好，”他擦了下眼睛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我一定会演出比86版更好的孙悟空。”
“我相信您，”鹿劲坤举起酒杯，“来，为了《大闹天宫》，干杯。”
“干杯!”
那天晚上，章金莱喝了很多酒，说了很多话。他说起拍《西游记》时的苦，说起孙悟空这个角色对他的意义，说起他对《大闹天宫》的期待……
鹿劲坤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点头，偶尔插几句话。
宫泽理惠虽然听不懂太多中文，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氛围，那种艺术家对艺术的执着，那种梦想即将实现的激动。
吃完饭，鹿劲坤和宫泽理惠告辞离开。
章金莱送他们到楼下。
看着鹿劲坤和宫泽理惠上车离开，章金莱站在楼下，久久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