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3月,香港维多利亚港。
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岸边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,几十个警察守在各个路口,禁止车辆和行人进入。
警戒线外,挤满了看热闹的市民,有人端着早餐的粥碗,有人披着睡衣,全都伸长脖子往里面瞧。
“拍电影呢!大制作!”
“听说叫《哥斯拉》,怪兽片!”
“徐克导演的,投资两亿!”
“两亿?疯了吧?”
警戒线内,是另一个世界。
三十多辆工程车停在岸边,车灯把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。
起重机的长臂在空中摆动,像巨人的手指。工作人员跑来跑去,对讲机里传来各种指令:
“道具组!把那些汽车残骸再往前推五米!”
“灯光组!三号机位的光太硬了,加柔光布!”
“爆破组!炸药埋好了没有?确认安全!”
徐克站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,眼睛布满血丝。
他已经三天没睡过整觉了,嘴角起了两个水泡,一说话就疼。但他顾不上,因为今天是维多利亚港实景拍摄的最后一天。
为了拿到这里的拍摄许可,嘉禾和永盛动用了所有人脉关系,花了大价钱,才换来一周的封路时间。
今天是第七天,必须拍完。
“徐导,”副导演黄家文跑过来,手里拿着分镜图,“下一场是哥斯拉登陆的镜头,群演已经就位了。”
徐克看了一眼岸边。
三百多个群演穿着各种衣服,有上班族的西装,有家庭主妇的围裙,有学生的校服,有游客的休闲装。他们或站或坐,模拟着平常的港口清晨。
但等一下,他们就要开始逃命了。
“各部门准备,”徐克拿起对讲机,声音沙哑,“开始!”
群演们开始表演“平凡的早晨”。
有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,有人牵着狗散步,有人推着婴儿车,有人靠在栏杆边看海。港口的海鸥在头顶盘旋,发出“嘎嘎”的叫声。
拍了五分钟。
“停!”徐克喊,“很好!保持状态!接下来,怪兽登陆!”
群演们立刻进入状态。
他们先是听到什么声音,停下动作,茫然地看向海面。
然后有人尖叫,指着远处,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们要演出看到百米高怪兽的惊恐。
人群开始混乱。
有人摔倒,有人尖叫,有人拉着家人往后退。
婴儿车被撞翻,狗挣脱绳子乱跑,报纸被风吹得漫天飞舞。
徐克盯着监视器,眉头紧锁。
“三号机位,推近!拍那个抱孩子的母亲!对!她脸上的恐惧要特写!”
“六号机位,拉远!拍整个港口的混乱!”
“爆破组准备——三、二、一,爆!”
岸边预设的炸药点依次爆炸。
水泥地面炸开,汽车被掀翻,路灯柱倒塌,火焰冲天而起。烟雾弥漫,把整个港口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群演们更惊恐了,这次不是演的,爆炸的气浪真的吓到他们了。
“好!好!”徐克很兴奋,“保持!继续跑!”
这场戏拍了整整一天。
从凌晨四点到晚上八点,十六个小时,中间只休息了两次,每次半小时。
工作人员累得瘫倒在地,群演们嗓子都喊哑了,徐克自己站得腿都在抖。
但值得。
因为拍出来的素材,震撼。
晚上收工时,陈勋奇走过来,递给徐克一瓶水:“徐导,今天拍完了,维多利亚港的戏份全部结束。”
徐克接过水,拧开盖子,手在抖,拧了好几次才拧开。
“还有多少场?”他问。
“外景还剩狮子山和市区街道,大概三天能拍完,”陈勋奇说,“然后就是内景文戏,一个月左右。”
徐克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抬头看向维多利亚港。夜色中的港口恢复了平静,爆炸的痕迹已经被清理,只有几辆道具车还停在岸边。
远处的霓虹灯倒映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,很美。
一周后,外景全部拍完。
剧组转战摄影棚,开始拍内景文戏。
文戏比动作戏轻松,但压力更大。因为文戏决定电影的灵魂,如果观众不关心人物的命运,再好的特效也只是空壳。
徐克把剧本改了又改。
鹿劲坤给他的大纲,他“玩出了花”。
原本简单的“怪兽入侵-人类反抗”的故事,被他加入了政治隐喻、人性挣扎、末日情怀。
政府官员的官僚,科学家的良知,军人的责任,普通人的求生……每个角色都有血有肉。
黄家文和陈勋奇负责具体的拍摄。
黄家文帮忙大场面,陈勋奇擅长细节把控和后勤还有飞车特技。两人配合默契,把徐克的构想,实现。
但压力还是大。
两亿港币的投资,像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每天睁开眼睛,想到的就是钱,场地费、设备费、人员费、特效费……每一分钟都在烧钱。
徐克的嘴角水泡好了又起,起了又好。黄家文瘦了十斤,裤子都松了。
陈勋奇的白头发多了不少,看起来老了五岁。
但他们没抱怨,因为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电影。
能拍这种规模的怪兽灾难片,在香港电影史上是第一次。也可能是最后一次。
他们必须拍好。
拍摄期间有个趣事。
电影最后的大决战,有北方军队开进香港的场面。这在1993年很敏感。
剧组花了老大关系和金钱游说,鬼佬政府的官员才松口:允许不超过一百五十名军人过来,帮助拍摄战争部分。
而且只能穿便装,不能穿军装,不能带真枪,只能用道具。
军队是通过银都机构的渠道联系的。
来的是一支正规部队,连长亲自带队。他们坐大巴到香港。一路上,士兵们都很兴奋,第一次来这边,虽然是拍电影,但也算“提前踩点”了,创造历史了。
拍摄很顺利。
军人就是军人,纪律性强,执行力高。徐克说怎么跑就怎么跑,说怎么打就怎么打,一遍过,不用重拍。
三月底,《哥斯拉》拍摄进入尾声。
最后一场戏拍完时,整个剧组都松了一口气。
杀青宴上,徐克举杯,手还在抖:“各位,辛苦了!这部电影,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血!我敬大家!”
所有人都举杯,一饮而尽。
接下来是后期制作。
粗剪、配乐、音效……这些工作花了半个月。
永盛的放映室。
房间里坐着向华盛、向华镪、蔡澜、徐克、黄家文、陈勋奇等人。所有人都很紧张,像在等宣判。
屏幕上开始播放粗剪版《哥斯拉》。
没有特效的版本。
画面里,人们对着空气惊恐尖叫,军队对着天空开炮,城市在“无形”的怪兽脚下“毁灭”。看起来很滑稽,像一群成年人在玩过家家。
但剧情是完整的。
政府会议的勾心斗角,科学家的良心挣扎,军人的牺牲,普通人的求生……徐克把文戏拍得很扎实,即使没有怪兽,也是一部不错的灾难片。
片长一时四十五分钟。
放完后,房间里一片寂静。
徐克第一个开口,声音有点虚:“阿坤……你觉得……怎么样?”
所有人都看向鹿劲坤。
鹿劲坤没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回味刚才的放映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他才开口:“徐导,你牛逼。”
徐克一愣。
“我给你的大纲,你直接玩出了花,”鹿劲坤继续说,“改得更牛逼了。文戏的深度,人物的塑造,节奏的把握……都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徐克松了口气,但马上又问:“那……特效部分呢?真的没问题吗?”
这是所有人最担心的。
片子拍完了,很精彩。但就差最后的特效,怪兽的部分。如果特效拉胯,整部电影就毁了。
向华盛也开口:“阿坤,两亿投资啊……特效要是做不好,我们全得赔进去。”
蔡澜也是一脸担忧:“北边那家特效公司,这种大场面的怪兽特效,真的没问题?”
鹿劲坤看着他们,一脸自信。
“各位,”他说,“放心吧。就现在你们拍出来的这素材,等加上特效后,直接会爆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两根手指:“本地票房,如果低于六千万,算我输。”
六千万。
1993年,香港电影的最高票房纪录是四千多万。六千万,那是要破天荒的数字。
但鹿劲坤说得那么肯定,那么平静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向华盛和向华镪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,但也有一丝期待。
徐克深吸一口气:“好,我信你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,”鹿劲坤站起来,“我去北边一趟,加特效。两个月后,给你们看完成版。”
鹿劲坤带着母带前往深圳。
他没去什么神秘部门,那只是个幌子。他住进一家酒店的套房,关上门,拉上窗帘,开始工作。
意识里的即梦AI 5.0系统启动。
粗剪版的《哥斯拉》被导入系统。AI开始分析每一帧画面,计算怪兽的比例、光影、运动轨迹。
鹿劲坤坐在电脑前,像个指挥家。
AI根据他的指令,一帧一帧生成特效。
哥斯拉活了。
百米高的身躯,粗糙的皮肤,背上的骨板,粗壮的尾巴,还有那双冰冷、没有感情的眼睛。
它从维多利亚港的海中升起,海水从身上倾泻而下,像瀑布。
它迈步,地面震动,港口的水泥地龟裂。
它仰头,发出震天的咆哮,声波震碎了周围的玻璃。
它一路前进,摧毁沿途的一切,市区的高楼在它脚下像积木,一踩就碎。
军队的坦克、装甲车、战斗机,在它面前像玩具,被随意掀翻、拍碎、踩扁。
但人类没有放弃。
最后的大决战在维多利亚港。
军队集结火力,对准哥斯拉的弱点狂轰滥炸。哥斯拉痛苦地咆哮。
鹿劲坤做了三版结局,最后选了最好的一版。
他在深圳呆了十天,十天后,特效全部完成。
他看了一遍成片。
很强,比记忆中1998年好莱坞那版《哥斯拉》更强、更好看。
特效更真实,怪兽更有压迫感,剧情更深刻。
完成工作后,鹿劲坤没急着回香港。
他买了张机票,飞往云南。
《水浒传之英雄本色》正在那里拍摄,单力文在里面演反派高衙内。
鹿劲坤去探班,顺便带他一起去北京,4月18日京城大会堂有一场《减灾扶贫创明天》的义演,整个香港娱乐圈都出动,飞图报名了,旗下的人自然也要去。
鹿劲坤、单力文,加上Beyond乐队四人,组成六人乐队,准备表演唱两首歌。
云南的拍摄地在一个景区,鹿劲坤到的时候,正好在拍最后一场戏。
单力文演的高衙内左半边身体埋在土里,装作被劈成两半的样子。他对着镜头喊:“我现在死了,你又能拿我怎么样!”
导演喊“咔”,单力文立刻从土里爬出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鹿劲坤站在旁边看戏,看着这一幕,差点笑岔气。
这演技,这造型,太豹哥了。
单力文看到鹿劲坤,眼睛一亮,跑过来:“坤哥!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戏,”鹿劲坤笑着说,“顺便接你去北京。”
“北京?那个义演?”
“对。”
单力文更兴奋了。能去大会堂演出,对任何一个香港艺人来说都是荣耀。
这时,主演梁家辉和徐锦江也过来了。
梁家辉穿着戏服,林冲的装扮,手里还拿着花枪。徐锦江演鲁智深,光头,穿着僧袍。
“坤哥!”梁家辉打招呼,“好久不见!”
“家辉哥,”鹿劲坤跟他握手,“戏拍得怎么样?”
“快杀青了,”梁家辉说,“今天最后一场。”
徐锦江也凑过来,他个子高,站在那儿像座塔:“阿坤,听说《城市猎人》票房爆了?恭喜啊!”
“同喜同喜,”鹿劲坤笑,“你的鲁智深演的很好啊。”
几个人聊了一会儿,导演宣布杀青。
剧组收拾器材,准备撤场。演员们去卸妆换衣服,工作人员开始拆布景。
两天后,鹿劲坤和单力文在酒店的咖啡厅等机场大巴。
咖啡厅是玻璃幕墙,能看到外面的街道。云南的四月,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街道两旁的树开满了花。
单力文点了杯咖啡,鹿劲坤点了茶。
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。
鹿劲坤手里拿着提前准备吃瓜用的相机,此时,他正偷偷观察不远处的徐锦江。
徐锦江已经换回了便装,但光头还是那么显眼。他坐在另一张桌子旁,跟助理说话。
单力文注意到了,凑过来小声问:“坤哥,你在干嘛?怎么老是看徐锦江那边?”
鹿劲坤神秘一笑:“准备看戏。”
“看什么戏?”
话音刚落,咖啡厅的玻璃幕墙外,一队女兵列队走过。
她们穿着军装,步伐整齐,英姿飒爽。阳光照在她们脸上,青春洋溢。
徐锦江看到其中一个女兵,眼睛顿时直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大,撞到了桌子,咖啡杯晃了晃,差点洒了。
但他顾不上,一脸紧张地叫助理:“快!快帮我叫住那个女兵!穿绿军装,扎马尾的那个!”
助理一愣:“叫住?为什么?”
“别问!快去!”
助理只好一头雾水的跑出去。
鹿劲坤一震,好戏开场了。
他拿起相机,对单力文说:“走,出去看看。”
单力文一脸好奇,跟着他走出咖啡厅。
街道上,那队女兵已经停下来休息。
被徐锦江看中的那个女兵站在队伍边上,正跟同伴说话。她确实很漂亮,瓜子脸,大眼睛,皮肤白皙,扎着马尾,显得很精神。
徐锦江的助理跟她说了几句话。女兵疑惑地看向咖啡厅方向,看到徐锦江,更疑惑了。
徐锦江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服,然后他走出来,走到女兵面前。
鹿劲坤举起相机,调好焦距。
单力文站在他旁边,眼睛瞪得老大。
徐锦江看着女兵,脸红了,这个一米九左右,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,居然脸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抖:“你好,我是演员徐锦江。我……我喜欢你。我想和你结婚。”
大眼睛女兵愣住了。
单力文的下巴差点掉地上。
鹿劲坤按下快门。
“咔嚓。”照片定格。
1993年4月,昆明的酒店外,一个光头演员向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兵求婚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