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路上,佐藤凡都觉得怪怪的。
从村子外围一路往里走,碰见的忍者少说也有二三十个。
沿路往来的忍者、忙碌的村民,但凡余光扫到他的身影,无一例外都会骤然僵在原地。
有人手里的碎石筐哐当砸在瓦砾堆上,有人端着的清水洒了满手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他身上,眼神混杂着惊骇、难以置信,还有几分浓重的惶恐,像撞见了超脱常理的怪事。
佐藤凡没停,脚下反倒加快了几分。
大和前辈指的方向是村子中心的广场,鸣人应该就在那边。
穿过最后一片废墟,视野豁然开朗。他刹住脚步,看清了广场上的景象。
喧嚣的重建声响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啜泣与压抑的叹息,风掠过残破的屋梁,卷起细碎尘土,带着挥之不去的悲戚,彻底褪去了方才村落里的生机与忙碌。
广场早已被清理干净,满地碎石尽数挪走,中央整齐立着一方方崭新的木质墓碑。
佩恩一战落幕,轮回天生之术倾尽长门余力,复活了绝大多数死于神罗天征与地爆天星的木叶村民与忍者。
但忍术终究有局限,那些尸骨无存、躯体彻底湮灭的逝者,终究没能迎来重生的机会。
战火无情,总有人永远留在了这场浩劫里。
为祭奠这些无法归来的亡魂,也为告慰此战牺牲的英雄,奈良鹿久牵头,木叶临时举办了一场简易的慰灵祭。
纲手在大战中耗尽百豪查克拉,此刻依旧深度昏迷,躺在后方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中未醒,村子大小事务尽数由高层长老与鹿久统筹主持。
没有盛大的仪式,没有繁复的流程,却汇聚了木叶此刻的中坚力量。
木叶十二小强全员悉数到场。
平日里嬉笑打闹的少年少女们,此刻尽数敛去所有鲜活神色,静静伫立在墓碑前,脊背挺直,眉眼低垂,无人言语,整片广场静得只剩风声与零星的哭声。
人群靠前的位置,两道身影格外单薄刺眼。
中年男人身姿挺拔却脊背微驼,衣衫沾着尘土,双手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是佐藤凡的父亲佐藤路。
他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,眼眶通红,却死死咬着牙,强忍着眼底泪水,只是肩头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他身侧的妻子佐藤梅子早已泣不成声。
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,里面是刚出生不久、尚且不足月的女婴,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,安安静静蜷缩在被褥里,懵懂无知,全然不知自己刚刚降生,便险些永远失去兄长,更不知整片天地刚刚经历过一场灭顶之灾。
佐藤梅子低头望着襁褓里的小女儿,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柔软的布料上,肩膀剧烈起伏,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喉咙,每一声都透着丧子的彻骨悲凉。
不远处,天天独自站在角落,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。
往日灵动爱笑的眉眼彻底黯淡,眼底空空落落,没了半分光彩,只是怔怔望着最外侧那一方崭新的墓碑,一动不动,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。
小樱、井野、雏田三人轻轻围在她身侧,没有多余的劝慰话语,只是安静地陪着,眼底同样盛满惋惜与酸涩。
一方崭新的墓碑,孤零零立在一众英烈墓碑最外侧,上面清晰刻着一行字——木叶忍者佐藤凡,为护同伴、守卫村落,殉于佩恩之乱。
风轻轻吹过,拂动碑前刚摆放的白色野花,轻轻摇晃,更添凄怆。
就在这片沉郁的死寂中,一道金色身影快步走出人群,停在了佐藤凡父母身前。
是漩涡鸣人。
往日朝气蓬勃、大大咧咧的少年,此刻神色无比郑重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眼底翻涌着愧疚、自责与浓烈的感激。
他走到佐藤路与佐藤梅子面前,深深弯腰,九十度鞠躬,姿态虔诚又郑重。
鸦雀无声的广场上,少年清亮却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,传遍每一个角落。
“叔叔,阿姨!”
鸣人直起身时,眼眶已然泛红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,字字恳切,落地有声,“这场灾难,是因我而起。
佐藤凡他也是为了救我,才牺牲。”
“他生前和我约定过,他刚出生的妹妹,交由我教导。”
他望着眼前悲痛不已的夫妇,目光坚定,语气掷地有声,没有半分虚言:“从今往后,我会代替佐藤凡,好好孝敬二位,护着你们安稳度日。
我会亲自教导他的妹妹,把她培养成正直、强大、能够守护木叶的忍者,绝不辜负佐藤凡最后的托付。”
这番话,是他藏在心底整整一天一夜的承诺。
自战场尘埃落定,得知佐藤凡死讯的那一刻,这份愧疚与决心,便沉甸甸压在了他的心头。
佐藤梅子本就沉浸在丧子的剧痛里,听闻这番话,情绪彻底绷不住,泪水汹涌而出,浑身微微颤抖,喉头哽咽堵塞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鸣人,满心悲恸无以言表。
一旁的佐藤路深吸一口气,抬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,眼底满是沧桑与酸涩。他看着眼前一脸赤诚、满眼愧疚的鸣人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沉重,却无比温和。
“鸣人,你和小凡一样,都是好孩子,都是守护木叶的英雄。”
“小凡舍身救你,是他的本心,也是他身为木叶忍者的担当,你不必为此终日自责。”
他低头看了眼妻子怀中熟睡的小女儿,眼底掠过一丝温柔与怅然,再次抬眼看向鸣人,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:“既然是小凡生前的心愿,我们夫妇信他,也信你。这孩子,日后便交由你教导吧。”
话音落下,他稍作停顿,目光温柔地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,轻声嘱托:“孩子还没有名字,既然是你要亲自教导的弟子,便由你,给她起个名字吧。”
这句话落下,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,尽数聚焦在襁褓中的女婴身上。
惋惜、心疼、期许,种种情绪交织笼罩全场
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生离死别的动容之中,无人察觉,广场入口的阴影处,不知何时悄然立了一道身影。
佐藤凡站在原地,整个人僵住。
方才一路疾驰的急促、寻找鸣人的急切,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。
他怔怔看着场中那方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,看着痛哭流涕的父母,看着襁褓里素未谋面的妹妹,看着一脸沉痛、郑重许诺的鸣人,再看看四周所有人肃穆悲戚的模样。
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短短数息的呆滞过后,一股极致的荒谬感,顺着四肢百骸瞬间冲上头顶。
鸣人深吸一口气,嘴巴张开——
就在这时候,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他肩膀上。
力道大得鸣人肩膀往下一沉,到嘴边的话全被拍了回去。
鸣人一愣,转头。
佐藤凡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,正低头看着他。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——嘴角的弧度在“感动”和“无语”之间反复横跳,眉毛微微抬起,眼睛里的情绪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骂人。
鸣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,蓝眼睛瞪得溜圆。“佐、佐藤——你——你不是——”
佐藤凡没理他。
佐藤梅子的哭泣声戛然而止。
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张活生生的脸,嘴唇颤抖着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佐藤路脸上的表情裂开了,那块铁板一样的坚毅碎得干干净净,嘴巴张着,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天天猛地抬起了头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那双原本灰暗的眼睛里突然炸开了一团亮光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了,像是怕走过去发现是幻影。
整个广场上的几十号人,没有一个出声。
风吹过碎瓦砾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佐藤凡把搭在鸣人肩膀上的手收回来,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把他名字刻在石碑上、对他的父母鞠躬说“佐藤是为了救我而死”、还正准备帮他亲妹妹起名字的家伙。
“说真的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音量不大,刚好够周围几排人都听见,“我费那么大劲把自己活着弄回来——”
他偏了偏头,看了一眼碑上自己的名字,又看回鸣人。
“你在这儿给我立碑,到处传我死了??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