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袖觉得,她不算是萧煌的人。
萧煌帮她放出那些奴婢,她帮萧煌证明能够人事。
他们差不多已经扯平了,萧煌但凡是个好人,都会让李刈死了这条心。
殿门口的侍卫示意宋袖不要走近,宋袖假意向后退,速度缓慢,听到了萧煌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大,却如金玉相撞,入耳清澈,夹杂着一丝厌倦,刺入宋袖的心。
“你喜欢她,尽管带走。”
宋袖猛然抬头,魂魄像被人当头一棍,击打得吓了一跳。脚步却没有停下,退到了台阶边。
“小心!”护卫叫了一声,宋袖已经摔下台阶。
脚踝很痛,但应该没有崴到。她匆忙起身,转头便跑。身后传来萧煌的声音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是,是宋娘子求见……”
宋袖满脸羞怒,一直回到寝殿,气息还未喘匀。
东宫待不得,还是跑路吧。
这是她在东宫的最后一夜了。
皇后的赏赐已经全部变卖,矮榻下的小包袱鼓鼓囊囊。为了避免见到萧煌,宋袖等在外面,烛光变暗,才轻轻推门。
她不敢向内看,悄悄走向自己的窄榻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萧煌坐在那里。他只穿着白色的寝衣,宽松的领口露出喉结、脖颈、锁骨和半边前胸。他松弛地坐着,看到宋袖,狭长的眼眸里,有一丝猎物进入陷阱的微光。
“回来了?”
宋袖吓了一跳:“殿下……要换床吗?”
她这个窄床,可住不下两个人。
萧煌双手撑着床面,道:“没有你的安神香,本宫睡不着。”
香鼎里还有香丸,但他惯于被人伺候,非要等她回来,使唤她做事。
宋袖去点香丸,萧煌突然道:“宋袖,你可以一直留在东宫。”
宋袖拿起烛台,凝神看着萧煌,不知他是什么意思。
明明才说过,让李刈把她带走。
怎么这会儿,让她一直留在东宫呢?留在这里,成为他结交权贵的赏赐之物?
“对你来说,”萧煌道,“这是一条活路。做通房丫头,可以……有饭吃,有屋住,有东宫庇护,无人欺辱。当然,”他强调:“是真的通房丫头。”
萧煌起身,烛光勾勒出他俊逸的面容。
他闪烁的眼神明明在掩饰着什么,似乎有许多心里话说不出口。但他说出口的这些,都让宋袖浑身发冷,怒火中烧。
“多谢殿下好意,”宋袖拒绝道,“不做通房丫头,我也能有活路。”
“你能有什么活路?”他毫不掩饰对宋袖的轻视,“再找户人家做丫头?让别人动不动打你一顿?去五旗帮做帮主夫人,每天站在酒楼收账?遇到不想活的混子,还会占你的便宜。东宫就不一样了,你在这里,便是人上人。”
宋袖盯着他,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她手中的蜡烛抖动,烛泪滴在手指上,疼得她蹙紧眉头。
“东宫,人上人?”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了不要命的勇气,反驳道,“通房丫头也是人上人?殿下是不是觉得,你们这些高居庙堂鱼肉百姓的人,就是人上人。那些辛苦活命,那些扛包的、开船的、做生意的、种地的,就是活该被欺负的贱民?就连荀子都说过,‘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’殿下贵为大周太子,认为天下女人的活路,就是给殿下做通房丫头?”
“你——”
被宋袖一阵抢白,萧煌猛然向她走了几步,与宋袖近在咫尺。
而她仰脸看着他,圆圆的眼睛里蓄积着泪水,面容倔强,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。
“水能覆舟,”萧煌冷笑,“你倒是一点都不像丫头。”
“殿下也不像太子,”宋袖道,“太子,该给天下人更宽的活路。”
萧煌不明白他们怎么就吵到了这种地步。
本来,他知道宋袖听到了他与李刈说话,便特意等着她,来宽她的心。
他想说,自己不会把她送给李刈,不会把她送给任何人。
怎么就说到通房丫头不是人上人了?
怎么就水能覆舟,他不是太子了?
天底下的女人都是这么难沟通的吗?为什么她怒气冲冲骂了自己一顿,自己还是只记得那夜在马车上,她掀开车帘说:“太子殿下也在,没有丢。”
那时的她,多么好。
萧煌抬手把宋袖框住,把她的身体拉向自己,把她发怒的面容、饱满的唇瓣、柔嫩的胸脯全部拉向自己,然后低头,亲了上去。
这样,能不能让她闭嘴?
宋袖果然不再出声。
她惊愕地张大唇瓣,便正好承接了萧煌的热切。她潮湿温暖,仿佛那一年萧煌穿着湿透的衣服,站在火炉前,一点一点烘干自己。
那时母亲正为哥哥换上干爽的衣服,而他只能自己烤干自己。
母亲说,凤鸾宫没有他能穿的衣服。
那时候他决定,母亲不爱他没关系,他自己来爱自己。
可是十多年后,他忽然贪心了。
他要得到这个人的身体,想要得到她的灵魂,得到她的炽热和忠诚,把她留在自己身边。
可她为什么要反抗?
宋袖手中的蜡烛落地,双手推开萧煌,气喘吁吁。
她伸手抹了一把嘴巴,问:“殿下,你……”
萧煌微闭的眼睛睁开,道:“本宫……”
他们僵持着,萧煌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,宋袖也不能去找她的棍子。
她听到自己的心“怦怦”剧跳,不知道是紧张激动,还是愤怒屈辱。
东宫很安静,只能听到他们两个急促的呼吸声。许多想法在宋袖脑海中闪过,最终她也只能道:“殿下是喜欢我吗?我小时候发过誓,只嫁喜欢自己的人。”
萧煌,你贵为太子,骄傲跋扈,却要喜欢一个通房丫头吗?
这句话果然击退了他。
萧煌面色微变。他深深地看着宋袖,视线慢慢从她脸上移开,走向他那宽阔、柔软却空无一人的床榻。
帐幔低垂遮挡光线,铜鼎内的安神香清淡入鼻,他却彻夜未眠。
天还未亮,萧煌决定离开寝殿。他向宋袖的窄榻看了一眼。
宋袖睡得很熟,锦被掉在地板上,身上什么都没有盖。
萧煌向她走了一步,还是转身离开。
黎明前天色最暗的时候,守卫最松懈。
老邓头悄悄打开门锁,学了一声老鼠叫。
宋锦从屋内走出来,她衣装整齐,显然是一直在等待。
“说好的,”宋锦压低声音,“你带我出去,等我找到姐姐,凑赎金给你。”
她不愿意跟随老邓头离开京城。
她记得当时姐姐是去京都一个李姓人家做丫头,姐姐说做够三年,就回乡找她。
如今三年已满,宋锦如果离开京城,姐姐就再也找不到她了。
“放心,”老邓头道,“我先把你带出去,藏在外面。要不然你明天就得接客了。”
宋锦跟在老邓头身后,小心翼翼走出去。
地底密室憋闷难受,守卫睡着了。
等出了密室,夜风袭来,顿时神清气爽。
这个时候还不能松懈,老邓头带着她穿过花园,不敢走正路,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角门处,钻出去。
外面停着一辆马车。
老邓头示意宋锦爬上去。
她点头从命,可刚爬上马车,却见里面坐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。那老人看着她笑,一双眼睛盯着她的胸脯。
宋锦心说不妙,她猛然回头,车厢“啪”的一声,竟关上一扇门。
“老邓头!”宋锦拍着车门道,“放我出去!”
她不敢大声呼喊,声音却透着绝望崩溃。
老邓头在外道:“不瞒你,我把你卖了一百两银子。你伺候谁都是伺候,跟着他,起码不用常常换男人。”
宋锦犹如五雷轰顶,头皮发麻。
她被出卖了!
“来吧,小娘子。”
马车发动,那老头儿欺身过来,嘴里冒出难闻的口气,枯槁般的手臂抱住宋锦的大腿。
用尽全身力气,他把宋锦拉向自己怀里。
“放我出去!”宋锦大声呼叫,“救命啊!”
救命啊。
为何她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?
谁来救救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