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庄严肃穆。
一个时辰内,六部官员分别汇报了年中朝廷各项收支、北地战争形势、南地剿匪胜负、小麦夏收、耕地开荒,以及京都近日的要案审结情况。
皇帝很少说话,但他偶尔询问一句,便必然在紧要关键之处。
那些原本想糊弄过去的官员,被问得汗流浃背,最终跪地认错。
所以早朝开始不久,殿内便跪了十几个官员。
这个时候,京兆府府尹田半亩举起笏板,禀告京都买卖人口案。
“朕听说……”皇帝询问田半亩,视线却看向萧煌,“昨日有人在品香宴上,指认萧烁,是那个所谓的‘主子’?”
田半亩身体一颤,道:“回禀陛下,四皇子殿下为人坦荡,主动接受丰邑坊受害者的辨认,洗脱了嫌疑。”
皇帝颔首:“无论皇子公主,若为非作歹、践踏百姓,你当秉公执法、不徇私情。”
田半亩应诺称是,而皇帝话锋一转,道:“但若有人存心嫁祸、诋毁声名,你当如何?”
田半亩刚刚放松的心再次紧张,郑重道:“微臣当严惩不贷,尽职尽责。”
皇帝第一次露出笑容,田半亩也松了口气。
看来今日不用跪了。
可没想到此时殿内传来一声冷笑。
敢在这宣政殿上冷笑的,只有两种人。
除了皇帝,便是要寻死的人。
众人虽然微低着头,也都向那声音看去,却一时分辨不出是谁在笑。
还好,有人问出了口。
“二哥,你笑什么?”说话的是如今帮助皇帝处理朝政的三皇子萧煜。他看向萧煌,脸上带着关切和担忧的目光。
关心萧煌怎么在这种严肃的场合笑了,担忧萧煌会不会惹怒皇帝。
萧煌没有看他,只是嘲讽道:“田大人,你所谓的尽职尽责,就是积压案卷,让所有该关进廷尉诏狱的名门权贵,侥幸逃脱吗?”
田半亩的脸瞬间通红,他摇摇晃晃,跪了下去。
皇帝没有喝止,萧煌便自顾自往下说。
“十四桩,”他道,“听说你那里,有十四桩案子没有审理。如今已是秋季,怎么?要拖到明年吗?”
“果真有这么多?”皇帝寒声问。
“回禀父皇,”萧煌清声,“只多不少。”
“这……”田半亩惶恐不安,解释道,“微臣并非有意怠惰,实在是牵扯到一些朝臣的家眷,情况复杂。微臣已向宰相大人恳求,求宰相调派陛下信得过的朝臣,监审案件。宰相大人公务繁忙,尚未安排。”
好了,现在把锅甩出去了。
宰相顾恪本来正在思考秋耕的事,此时脸色一白,咳嗽一声道:“回禀陛下,微臣原本希望由太子殿下监审,可由于……由于太子殿下被禁足在东宫,微臣只能另寻他人。”
所以,这等于是把锅甩给了皇帝。
不过说起来是禁足,也没少见太子跑出去转悠。
又是找女人,又是品香宴,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蹦跶。
但是很奇怪,皇帝并没有因为这些发怒,似乎已经默许了太子的举动。
不过,即便太子没有被禁足,也一定会推拒掉这件事。
原因很简单:得罪人,且得罪的都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咱们的太子殿下谁不知道?
一无亲军调遣,二无幕僚谋断,三无朝臣拥护。
他是个无用的空壳子,仅凭着嫡子的身份,册立太子。若再敢得罪些人,恐怕距离被废,就不远了。
所以宰相顾恪这么说,是推卸责任,也是在挑衅萧煌。
既然你责怪京兆府积压案卷,那么你敢去监审吗?
皇帝显然也知道萧煌的窘境,他同样笑了笑:“朕已经解除了太子的禁足,却不知太子愿意去吗?”
对啊,你愿意吗?不要只知道挑事儿,担不起责任。
令众人没想到的是,一片静谧中,萧煌撩袍下跪,道:“儿臣愿意。”
朝臣皆惊,萧煜瞠目。
他疯了吗?这是皇子朝臣避之唯恐不及的事。
“儿臣愿意,”萧煌强调道,“愿意监审案件,直到把罪臣投入廷尉诏狱。”
皇帝的眼中掠过一丝意外。
他已经能想到,弹劾萧煌的奏折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飞来。
朝臣没有人敢擅自结党,但他们之间,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姻亲、师徒、同门、宗族。
无论是哪一种关系,得罪了其中一个,另外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是这也是锻炼,难得的锻炼。
“准了。”皇帝思虑片刻,沉声道。
小院距离东宫很近,如果院门开着,甚至能看到下朝官员的车,陆陆续续驶过。
宋袖为小院做了个木牌,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“沉香居”。
“沉香,”宋锦一面啃苹果,一面问,“是药材香料里的‘沉香’吗?”
宋袖挥动木棍,把牌子钉在门框边,摇头道:“是神话故事里的沉香。”
神话故事里的沉香是一个人。他劈开华山,救出母亲,反上天庭,得回公道。
宋锦神色动容,用衣袖擦拭木牌,道:“可惜我没有开山神斧。”
“我们有香料。”宋袖道。
宋锦看着姐姐欲言又止。
香料有什么用?姐姐真傻,离开了太子,还能做什么呢?
宋袖花钱,她把品香宴挣到的金子,换成银票。
有了银子,许多事就都好办。
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,租了个门面,挂上“宋氏香坊”的牌匾。
然后请最贵的乐伶在店内演奏乐曲,曲声悠扬悦耳。
奏乐三日,品香宴头名宋娘子开店的消息,便已传遍京都。
陆陆续续,有人来买香丸。
“有没有助眠的香?”
“有没有篱落香?”
“听说得奖的那味香料名叫‘出关’,有这味香料售卖吗?”
宋锦站在柜台内,满脸局促不安,一句句说着:“没有,没有,真的没有。”
都没有,姐姐什么都没有做,就让她在这里卖香料。
每日店门打开,就已经花掉一大笔钱,但客人们说的香料,这里都没有。
“你们到底卖什么?”有人终于不耐烦地问。
“我们这里目前只有一种香。”宋袖出现在香坊门口。
“什么?”来人看到宋袖,面色陡然好转,怒气也消失无踪。
“返魂香。”宋袖道。
“返魂……”来人不可思议道,“人死不能复生。你这店,不会是招摇撞骗的黑店吧?”
“当然不能让人复生,”宋袖笑笑,“但是闻了我这香,能梦到过世的亲人呢。”
奇哉怪哉。
一日之内,这件事传遍京都。
制香圣手宋娘子开香坊了!
她那里没有别的香丸,只有返魂香!
返魂香!听说能梦见死去的亲人!
多少钱?一百两银子一颗,乖乖!
“真是奸商。”萧煌站定在小院门口,抬眼看着上面的字牌。
“沉香居?”千客念出声道,“是味好香料。”
萧煌淡淡地笑笑:“是要劈山救母。”
大概在她心中,父亲和母亲的分量一样。只是不知道廷尉诏狱的牢门结不结实,能不能被她劈开。
“殿下,”千客不明白萧煌是什么意思,却充满希望道,“咱们要进去吗?”
是时候接娘娘回宫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