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影晃动,而殿内的二人却像停滞了。
宋锦最先发现这一幕,她瞪着陆八万,用表情问:“怎么回事?咱们要不要先离开?”
陆八万坐在几案前,歪着头,用眼神回应她:“就不,我要看。”
我要看宋袖如何拒绝萧煌,把他抛弃。太子殿下有什么了不起?你受万人叩拜。但是我们宋袖,也有师兄宠爱。她倔强得很,不好哄。
宋袖没有直接拒绝,她提条件:“我跟殿下回去,殿下能帮我救出父亲吗?”
萧煌的唇角动了动,脸上掠过被威胁挟制的乌云。
没人敢这么同他说话。不过对方是宋袖的话……习惯了。
“不能,”他果断道,“除非大周赢下战争,陛下为表宽宏大量,大赦天下。”
输了战争更不行,没有一位君主,愿意认错服输。
宋袖咬唇,恳求道:“那么……殿下能帮忙,让我见一见父亲吗?”
她和父亲三年多没有见过了。牢里的日子一定很不容易,她想去给父亲带些吃的喝的,找个大夫,给父亲抓些调养身子的药。
如果这些都不能,那么握一握父亲的手,相信父亲还活着,她也满足。
萧煌有一瞬间的犹豫。他眉峰隆起,眼眸微暗,道:“不能。不仅不能,你们还要隐瞒身份。”
毕竟当年判罚株连三族,宋袖姐妹,该被抓进牢里。若宋袖探望宋豫被人知道,他们都会有麻烦。
“那么我……”宋袖的手从萧煌手心抽离,冷静道,“跟着殿下回去,又有什么用呢?”
三年来,她的夙愿,只是要找到家人,合家团圆。有个院子,种花种菜。
东宫很好,萧煌很好,但如果他不能帮忙把父亲救出来,那么东宫只会束缚住她的手脚。
手背还留着萧煌的温度,温热而潮湿,如同宋袖的心。
没有纠缠不放,没有多说什么。前厅的竹帘被萧煌挥开落下,他的身影浸入暗夜,如一滴浓墨滴落深渊。
宋袖收回视线,可萧煌那张失望又冰冷的脸,却仿佛留在她的脑海中。
“有没有我的房间?”她问。
“有!”陆八万笑着,“一开始就是准备了两间卧房的。”
“姐姐,”宋锦拽住宋袖的衣裙,“太子是不是生气了?你是不是回东宫比较好?他是咱们在京都认识的,最有权势的人了。跟着他,起码没有人欺负咱们啊。”
“跟着他,然后呢?”宋袖问。
“然后等他登基做了皇帝,一定能放父亲出来的。”这是宋锦的想法。
陆八万冷笑一声:“万一他以后三宫六院七十二妃,忘了你姐姐呢?”
“那就做他最宠爱的人啊,”宋锦打趣道,“无论他娶了多少个,最喜欢姐姐,不就好了?他娶一个,新鲜一阵,回头想想,还是最喜欢姐姐。姐姐也可以跟别的嫔妃斗啊,她们一定都很讨厌,姐姐斗倒她们,略施手段,得到太子的心。”
“所以还是靠男人。”陆八万道,“那不如靠靠我,我也是男人。”
宋锦抬手推了他一把:“我靠你,你明天能劫狱吗?”
陆八万斩钉截铁:“能。”
虽然他说能,但廷尉诏狱守卫森严,即便真能劫狱,恐怕他们也要身首异处。
“不要着急。”宋袖攥紧拳头,衣服里品香宴的晋级帖响了响。
“此事艰难,但还是要做。先去睡个好觉。”遇到难解的困难时,她总要先睡一会儿,恢复精力。
陆八万起身送她,提着灯笼。
四周漆黑一片,灯笼伸出去,只照亮一点点地面。但陆八万自己站在暗处,手中灯笼的光,总是准确无误照在前方。
宋袖走到哪里,光便在哪里。
她的卧房,在小池塘边,假山旁的二楼水榭。
那日陆八万带着她们上楼,原本就是要让她看看她的房间。
卧房不大,但是家具齐全、舒适温馨。
打扫整理房间的,是位姓张的中年仆妇。身形微胖,圆脸盘,围一条围裙,束着衣袖,朴实爱笑。宋袖不习惯使唤人,把灯笼放下道:“张婶,天快亮了,你去歇着吧。”
张婶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,对宋袖又是屈膝又是弯腰,指指床,道:“大小姐快歇着吧。”
陆八万等在外面。
宋袖走出卧房,扶着二楼的栏杆,看着窗外,她在四周的灯火里找了一遍,不知道廷尉诏狱的位置。
“欠你的租银,”宋袖道,“先不还了。”
陆八万板着脸:“阿袖,你我之间,需要还什么钱吗?夫子那里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宋袖从衣服里掏出那张一直在响的名帖。
拆掉银环上的洒金白鹿纸,把银环滑入手腕,晃了晃。
银铃作响,南红珠子叮叮咚咚,悦耳动听。她纤细的手腕上,像是套着一圈月光做的手镯。
不要怕。宋袖对自己说。
她如今已经靠着制香名动京都,那便靠着制香,找到父亲,救出父亲。
“陆大哥,”宋袖深吸一口气道,“恐怕以后,还需要你多多帮忙。待救出父亲,我必重金酬谢。”
陆八万重重拍击栏杆,“啪”的一声,笑道:“不用酬金。”
不用酬金,我最想要的,是你的嫁妆。
但是今日显然不是表白的好时机。
宋袖的视线正看向东宫方向。
她在想着太子萧煌。
东宫众人兴奋激动,等待主人归来。
早有消息传回来,说宋奉仪品香宴得了头名,说太子殿下今日心情好,竟然为宋奉仪抚琴助阵。
听得人欢喜雀跃,熬着夜等待他们归来。
一是贺喜,二是或许会有赏银。
“恭喜太子殿下,恭喜奉仪娘娘!”
东宫女官苏舞带头跪下来,身后跟着宦官宫女。
然而萧煌看都不看,大步走过。
苏舞疑惑抬头,正撞见护卫千客的表情。
他扭曲着脸,挤眼绷嘴,使足了全部表情,阻止苏舞再往后说。
苏舞向后看看,没见到宋袖的影子。
“怎么回事?”萧煌已经离开,她把千客拉到一边问。
“别提了,”千客道,“赔了金子丢娘娘,鸡飞蛋打一场空!”
千客虽然一直跟着,却没有进前厅去。他不知道萧煌和宋袖发生了什么矛盾,但是他也问过萧煌,为什么奉仪娘娘没有跟回来。
“殿下怎么说?”苏舞很着急。
这可是东宫的第一位女主人,萧煌把她放在心尖上宠,皇后娘娘更是每隔几日,就把苏舞叫去问话。关于宋袖的一举一动,她必须清清楚楚。
“殿下说,”千客神情沮丧,“再问去死。”
所以,谁都别问,别问宋袖为什么没有回来。
再问一句,就去死。
“这个……”千客疑惑道,“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咱们死?还是殿下不想活,要去死?”
话音未落,苏舞一巴掌拍在他的胳膊上,阻止了他的胡言乱语。
解开腰扣,丢掉衣服,萧煌躺倒在床榻上。
他翻过身,看一眼香台上的青瓷炉。那里空空荡荡,没有安神助眠的香味散出。
萧煌又平躺下来,伸开手臂,觉得这床榻大得很。
他索性闭上眼,又仿佛听到今日的琴声,仿佛看到香味中金戈铁马、气吞万里的场景。
想要……
心里有个声音:“想要。”
想要她,想要她,想得到。
既然如此,不必睡了,上朝吧。
得到自己该得到的,守护自己要守护的,抢回原本该属于自己的。
从京兆府出来时,天快亮了。
虽然那些人早已辨认过萧烁,为他洗脱了嫌疑,但京兆府尹田半亩,还是让他等一等,在一大堆文书案卷上签章确认,才能离开。
田半亩向来怠惰拖延,这桩案子倒是火花闪电般快速,唯恐再生出什么事端。
这都要怪宋锦,明日一定要去她的住处看看。
夜色微凉,萧烁一眼看到,户部尚书府的马车停在外面。
李圆掀开车帘,唤道:“殿下进来吧,我已经让您府上的马车先回了。”
萧烁抬眼看向对方,满脸不悦。
最讨厌自作主张的人。
但他还是坐进马车,道:“恭喜,我特地问过,田半亩说,你弟弟的案子,不会连累到你们了。”
“那是最好了。”李圆整个人贴近萧烁,含羞带怯道,“如此这般,就不会影响你我的婚事了。”
“我们的婚事?”萧烁声音微凉,“我已经答应太子殿下,不再与你纠缠。”
“这真是笑话,”李圆温热的唇碰触萧烁的脖颈,柔声道,“我心里的四皇子殿下,是英武非凡、受皇帝器重,不会把太子放在眼里的人。他那太子位,能坐多久啊?”
萧烁低眸浅笑,揽住了李圆的腰肢。
车内风光旖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