娶了我?对我负责?
千客一张脸红如烧炭,脑海中轰隆隆落下这几句话,思维一瞬间停滞,大脑一片空白。
然后他转过身去,拔腿就跑,差点撞到正捋起衣袖的老罗。
如果说之前他的举动让老罗震惊愤怒,现在就只剩震惊了。
一句话就跑了?所以这是有贼心没有贼胆?
还是说,二小姐比大小姐都厉害,不用靠棍子,也能吓死人?
这就放心了。但是宋锦叫住了他。
“老罗,”宋锦问,“我听说皇子里最有权势的不是太子,是三皇子萧煜,对吗?”
老罗想了想。他只是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,多亏陆八万收留,在五旗帮勉强糊口。
朝廷的事他不知道,但是他可以从人情上推断。
“我觉得吧,不管是不是萧煜更有权势,皇帝应该最喜欢萧煜。”
“为什么?太子不也是皇帝的孩子吗?”宋锦想不明白。
“可是太子的母亲过世了啊,”老罗掩着嘴,小声道,“皇帝又娶了继后,继后又生了孩子。继后会在皇帝面前,夸自己的孩子孝顺,夸他懂事,做了饭端给皇帝,说是孩子做的。经年累月,皇帝就把先皇后生的孩子忘记了。”
“可他还是把太子位给了萧煌啊。”宋锦慢慢明白过来,“那是因为继后想要得到‘贤良’的名声?”
老罗缓缓点头。
太子可立,亦可废。
皇帝尚且年轻力壮,漫漫几十年,太子未必就能当皇帝。
宋锦神情变幻,突然把手中的竹竿直直插入水中。
“老罗,”她下定决心道,“看来想要救出父亲,必须得到萧煜的帮助。”
“二小姐要认识萧煜?”老罗问。
“我不只要认识他,”宋锦道,“我还要让他听我的话,为我做事,帮我放出父亲。”
老罗的嘴巴张得比听到千客说话都大。
二小姐说什么呢?
宋锦从老罗身边经过,对他眨了眨眼:“别告诉姐姐哦。”
前厅装饰简单,窗上垂着用芦苇编织的帘子。地台以左右分宾主,有座椅,也有蒲团矮几。
宋袖跪坐在蒲团上,刚跟这位秦公子说了几句话,太子萧煌便闯进来了。
有秦公子在,宋袖不好道破萧煌的身份。
她微惊道: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等人。”萧煌说着拢起衣袖,施施然在宋袖对面坐下,问,“我口渴了,有霍山黄芽吗?”
霍山黄芽是贡茶,几乎和银子等价。宋袖毫不客气道:“只有雨后毛尖,喝吗?”
信阳毛尖以明前茶品级最高,谷雨之前的也算上品,谷雨之后最次。
宋袖觉得饮茶只是为了提神,没必要买那么贵的。
但这位锦衣玉食的太子,或许根本不屑于品尝。
没想到萧煌眉尾扬起,道:“好。”
说着便拿走了宋袖面前斟好茶的杯盏,宋袖只好再给秦公子倒了一杯,递过去道:“虽然有不速之客,但秦公子但讲无妨。”
“不速之客”萧煌一面品茶,一面打量秦公子,点头道,“但讲无妨。”
秦公子举止得体,抿了一口茶,眼含泪光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三个月前,鄙人的哥哥出征北地,在战场殒命了。家母因为此事思念成疾,已经病倒。她常同我说,她就连做梦,都梦不到哥哥。昨日听闻宋娘子这里有返魂香售卖,特来乞购。如果能让家母在睡梦中见到哥哥,说几句话,或许家母的病情能有好转。”
宋袖目光微沉。
战争无休无止,丧命的人太多了。
“没有梦到过?”宋袖疑惑。
“从没有,”秦公子道,“其实就连我都梦到过很多次,但是哥哥或许担心惊扰到母亲,故而从未让母亲梦到。”
“当然,”秦公子从衣袖中掏出一张银票,“一百两银子我带来了。”
为了做场梦,肯付一百两。
宋袖收起银票,仔细辨认。纸张、图案、票号,都跟她前几日存金子的那家一样。
“放心,”秦公子看宋袖举起票子对着光照,笑道,“这是鄙人自己票号的银票,不会错。”
“你自己的?”宋袖惊道,“永昌票号是你们家开的?”
萧煌也微微侧目。永昌票号全国各地均有分号,算得上京都首富。
如果不是另有所图,这可真是一头肥羊。
宋袖可以做上一百种不同的香丸,全部卖给他。
秦公子坦荡地笑笑:“小生意小生意,让宋娘子见笑了。不过我们这种在生意场上周旋的人,还是希望不要被人看到太多私事。”
宋袖收回笑容,把桌上的银票推回去。
“如果是这样的话,”她拒绝道,“返魂香,不卖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秦公子变色道。
“我需要打响名气,”宋袖道,“第一位买我这香的人,必须敲锣打鼓,到东市酬谢。如果秦公子要瞒着这件事,那么这钱不赚也罢。”
“对,”萧煌在旁边附和,“不赚也罢。”
宋袖看了他一眼,而萧煌把饮尽的茶盏递过来。
“我还要喝。”
宋袖不耐烦地拿过来,斟了满满一杯。
茶满杯,是逐客的意思。
但萧煌不以为意,点头道:“多谢。”
谢你个头。宋袖在心里念叨,也打量秦公子的神色。
他似乎有些纠结犹豫,半晌才下定决心:“若宋娘子的香丸有用,鄙人必登门以谢,声势浩大、宣扬美名,让宋娘子的香坊一夜成名!”
“如果没有用呢?”萧煌突然道。
他不太相信,仅凭香味,便能让人梦到死去的儿子。
这般奇巧诡事,跟巫术又有什么区别?所以必须要丑话说在前头。
“如果没有用,”秦公子叹息一声,“必不会登门拜谢,当然,也不会要回银两的。我秦树影,只当跟宋娘子交个朋友。”
“请秦公子明日来取香丸。”宋袖起身送客,“届时还会有详细的使用方法告知。”
送走了一位客人,另一位没有走的意思。
“殿下,”宋袖面露不解,“你也买香吗?”
萧煌道:“本宫说了,本宫等人。”
“等人吗?”宋袖指指外面,“刚才我看到千客跑出去了,速度快得像是身后追了只鬼。”
“谁说本宫等千客?”萧煌抬起脸,狭长的眼眸中一抹浅笑,“本宫等你。”
他露出一副无关风月的冷淡。
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萧煌道,“秦树影是商人,招惹他,没什么大不了。但是接下来,你是不是要招惹廷尉诏狱的嬴陶?”
赢陶,是当今掌管廷尉诏狱的官员。
巧合的是,传说上古时期长期掌管刑法的皋陶也姓赢。
所以皇帝对赢陶分外器重,在他那里羁押的案犯,都是重罪朝臣。
宋袖有些心虚,但还是明知故问:“赢陶?我可没有劫狱的打算啊。”
“你不想劫狱,”萧煌道,“但是赢陶,很想梦到他死去的儿子。他想问一问儿子,是谁杀了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