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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袖神情一凛，拢了拢衣袖，看向萧煌的目光，便多了谨慎和提防。
他以前是不是装的？
都说太子萧煌不学无术、怠惰朝政，但他竟能准确推断出自己的用意。
不，或许是因为太子知道廷尉诏狱里关着她的父亲。
“赢陶的儿子死了吗？”宋袖依旧装傻。
“最小的儿子，不足十岁，”萧煌道，“上元灯节在西市被人拐骗走，几棍子打死。赢陶问遍附近的人，说这孩子跟人走时，唤对方叔叔，应该是熟人。”
儿子信任的人杀了儿子。更可怕的是，或许那个人依旧前来做客，还会假惺惺到灵前烧纸，安慰承受丧子之痛的父母。
目击者说，那人戴着帏帽，看不清面容。又是上元灯节，虽然到处都是人，摆摊的，卖艺的，看灯的，熙熙攘攘，可也没人在乎一个跟着长辈逛街的小孩子。
这案子是田半亩在审，田半亩进度缓慢，所以赢陶曾经发誓说：“如果我死了就能找到凶手，我现在就死。”
田半亩假惺惺谦让：“要是死人能破案，那不如本官死。”
赢陶便说：“大人挑个日子吧，下官现在就去给你备棺材。”
田半亩当场气晕在公堂上，所以此事闹得人尽皆知。
“子不语怪力乱神，”宋袖道，“即便梦到了，问一问，那梦中的人便会开口吗？即便开口，便是凶手吗？”
虽然有很多借助梦境破案的传说，但是本朝皇帝从不信那一套。
田半亩也因为胆子小，怕鬼，常被皇帝斥责。
“是啊，”萧煌身体前倾，幽深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，“但是京都新晋制香圣手，宋娘子的目的，又不是帮着人家破案。她啊……”
他唤她“宋娘子”，他的神情很郑重，语气很寻常，可不知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，还是疏远又亲近的动作，让宋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萧煌拿起抹布，擦掉桌案上的一滴茶水，手指顺势牵住了宋袖的衣服。
“怎么……”宋袖问，“她怎么了？”
“她不是想要帮助别人破案，她是想要劈山救父。”萧煌把宋袖的衣服挪开，以免被茶水打湿。
“殿下要阻止吗？”宋袖佯装镇定，可还是有些慌乱。
萧煌正在帮助田半亩破案，同时协管廷尉诏狱，如果他要阻止，宋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萧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，仿佛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“天凉了，”他站起身，淡淡道，“女子体弱，换些红枣姜茶喝吧。”
这句话来得突兀奇怪，明明前一刻还在剑拔弩张，后一刻却关心起她的身体来。
“本宫说过，”见宋袖表情错愕，萧煌道，“你对本宫有用。”
宋袖偷偷嘟嘴。是了，我有用，你有病。
“娘没有病，不用吃这些药，更不用点这些香。娘只要见我大儿一面，死也情愿。”
秦家的宅院很大。布局严谨、装潢奢侈，檐下坐斗，雕梁画栋。
秦树影跪在母亲榻前，求母亲用药。
“这是儿子为娘寻来的返魂香，一半烧燃，一半食用。娘吃了，睡上一觉，便能见到哥哥。”
秦母哭起来，她哭着抚摸秦树影的头，问：“娘偏心你哥哥，你怪不怪娘？”
“娘嘴上说偏心哥哥，其实没有，”秦树影含泪道，“朝廷征兵，您让哥哥去，让儿子管家，如果说偏心，您也是偏心儿子。”
“娘是希望你哥哥建功立业，娘出了五千两银子，在兵部为你哥哥打点，可他还是死在北地了。”
“娘，刀枪无眼，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母子俩默默垂泪，秦母吃了药，点上香，秦树影才退出去。
退出去，却没有走远。他站在母亲睡房外，为母亲守夜。
其实他心里知道，母亲是偏心哥哥的。
母亲说士农工商，商人的地位最低。即便生意做到全国首富又能怎样？皇帝一张诏书，便能抄了家。
哥哥十四岁，便定了官宦之女为妻。为了这桩婚事，家里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。
娘希望哥哥走仕途，四岁便开蒙读书，甚至请过帝师指点功课。
商人禁止考取功名，娘便把哥哥过继给亲戚。
即便做到这一步，哥哥还是没有考上。
于是便想办法从军，甚至买了二十多个卫士跟随，让他们保护哥哥的安危。
可哥哥还是战死了。
他能看到母亲的失望伤心，看到母亲看着他，重重地叹气。
他知道，如果在他和哥哥之间，母亲会选择让哥哥活着。
但他竟然半点都恨不起来，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热，母亲曾经抱着他一整夜。他一直记得母亲那一整夜的抚慰，以至于后来无论发生什么，都选择谅解。
无论如何，哥哥死了。
他不能证明自己比哥哥强，也不能证明，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价值。士农工商，商人最低贱又如何？他坦坦荡荡地活着，不争不抢地挣钱。
屋内香味浓烈，透过半开的窗子飘出来。
秦树影在这香味中有些走神，心跳也逐渐混乱。
这样的香，能安神返魂吗？
他心中微微疑虑，便听到屋内“咚”的一声，陪床丫头叫道：“老夫人！您掉床了！”
秦树影推门进去，香味掠过他，四散而逃。
“今日有没有别的香品售卖？”
前来买香的人迈步进来，有些着急。
自从宋袖在八仙宫品香宴一战扬名，京都出自她手里的香品，炒到了天价。
公主不肯出售宋袖那颗没有烧完的“出关”，市面上转手卖的，都是这些年她在西市摆摊的香。
其中自然掺了许多假的。
好在宋袖每次都用一个自制的小木盒装着香丸。木盒上写的有香名，如今就靠着这些字，分辨真假。
宋锦依旧站在柜台里，摇头说没有。
“你们还是只卖返魂香？”男人道，“怎么可能闻一闻香，就返魂了？”
“我们没有说过能返魂，”宋锦解释，“是能够梦到亲人。”
“我不管！”男人坐在屋里，耍起了横，“今日无论如何，你得卖给我一颗香。”
“公子可以买返魂香。”宋锦提醒，“一百两银子一颗。”
“那怎么行？”男人满脸怒气，“没人验证真假，自然也没有人肯买。”
宋锦明白了。这人不是喜欢品香，这人是要从她这里进货，出门加价挣钱。
“真没有，”宋锦陪着笑脸，尽量不同客人吵架，“公子去别家看看吧。”
“我不管，”男人站起来走到门口，“你不给我香，我就告你们招摇撞骗。现在我就闹起来，让京都人尽皆知，知道你们是卖假香的骗子！”
“你怎么能这样？”宋锦有些懊悔，为了省钱，没再招几个伙计。
要不然一定把这个男人打出去。
“快来看啊！”男人已经站在门口吆喝起来，“这家香坊骗钱啦！他们的返魂香没有用，还不卖别的香啊！他们一颗香丸一百两银子，骗钱啊！”
“你闭嘴！”宋锦低声制止，“你不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吗？你要得罪东宫，得罪公主殿下吗？”
没办法了，只能把太子和公主抬出来吓唬对方。
男人却是一副不怕死的样子：“快来人啊！这家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，欺负人啦……”
宋锦头都大了。她向外看去，见自家香坊门口，已经挤满了人。
怎么办？关门大吉，回家找姐姐帮忙？还是干脆一棍子把这男人打死？
不行，杀人犯法。
心里乱成一团，却突然听到外面有更大的声音，遮住了男人的呼喊。
街道上的人齐齐转身，向远处看去。
远处有一群人声势浩大，敲锣打鼓举着彩幡锦旗，向这边走来。
他们的口中呼喊着号子。
不用走近，便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宋氏香坊闻香返魂，永昌钱庄登门重谢！”
“宋氏香坊闻香返魂，永昌钱庄登门重谢！”
闻香返魂？
登门重谢？
宋锦感觉自己浑身轻飘飘的，像是落在云彩里。
太好了，要重谢？直接给银票，还是得准备个大桶装金子？
门口闹事的男人已经说不出话了，他怔怔地看着远处，如遭雷击，哆嗦道：“怎么……可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