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说过喜欢对方。
他们互诉过衷肠,牵过手,吻过唇,交颈而卧,拥抱至天明。
可为何他总觉得宋袖像是春日里呼呼刮来的暖风,随时会从指缝中溜走,消失不见呢?
“你从来都不愿意做妾,”萧煌问,“对吗?”
宋袖心神微动。
这还是萧煌第一次,用平等的语气,询问宋袖的真实想法。
不是随便安给她一个通房丫头的身份,也不是赐给她奉仪娘娘的位份。像是身居高位者的赏赐,带着践踏别人尊严的快感,等待对方拜倒叩谢。
但她内心中,从不觉得那些是荣耀。
宋袖靠近萧煌,额头轻轻抵住他挺拔结实的后背。
“殿下,你有试过在田野里奔跑吗?无边无际,永远跑不到尽头。我从小自由惯了,受不了别人管束。”
她低声却又坚定地说话,声音贴着萧煌的肌肤,贴着他的魂魄,传进他的心里。
“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纲常之事无法违抗。可还要做妾从主母,那真是太可怕了。”
萧煌仍旧背对着她,终于明白宋袖说过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——“我们成不了的,太难了。”
原来她说得太难,不是萧煌难以娶她进门。
是宋袖根本不可能接受妾室的身份,真正步入东宫。
所以她始终若即若离,即便她说喜欢自己,也没有过什么痴迷纠缠非他不可的时刻。
她不是一定要跟他在一起。他是她,可以放弃的人。
如同裹挟着冰凌的洪水一遍遍拍击岩石,萧煌在失望失落和难过中逐渐变冷。
可他的心是热的。
萧煌转身,端详宋袖的脸。
她永远坦诚,从不欺骗,不愿意说什么虚情假意的话,讨要蜜糖。
“做妾从主母可怕,”萧煌道,“我记住了。”
宋袖笑起来。
记住了什么啊?
他的表情怎么郑重得像是在上朝。
宋袖一边笑,一边高高举起手,捧住萧煌的脸:“殿下就不能顺其自然吗?什么时候殿下风光娶妻,宋袖就乖乖离开。”
萧煌侧头,咬住了宋袖的手腕。
像饥渴的猛兽终于捉住随时会脱逃的白兔,他衔着她的细腕,直到宋袖呼痛,才吻着松开。
其实也不是痛,是这种亲密的举动,让她酥麻紧张。
“殿下变老虎了吗?”宋袖双手撑在萧煌的身上,连带着声音,都软了许多。
萧煌低头,危险的唇贴近宋袖的脖颈。
“不准你再说离开本宫。”他的唇瓣摩擦她的脖颈,宋袖能感觉到湿热的气息,和那气息后藏着的牙齿。
她被困在萧煌怀里。
即便是一团风,他也把她紧紧困住。
“我说等你娶妻……”宋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萧煌的唇瓣已离开她的脖颈,落在她的唇上。
门外的千客捂住一只眼睛,另一只眼睛看了一眼,松了口气。
好了,看来没有吵架。
殿下的脾气变好了,这样都能不吵架。
不,还是因为娘娘厉害。
“不是她厉害,”兵部衙门最宏伟的建筑内,一个男人躬身道,“是咱们得到消息太晚了。”
说话的人头戴官帽,身穿朝服,阔袖低垂,神情恭谨。
“原本咱们主要的人埋伏在东宫附近,结果秦树影直奔香坊,等再次集结阻截,就晚了。”
他的声音被持续不断的咳嗽声淹没,咳嗽的是高坐官椅的老者。
老者年近六十,个头不高,发须白了大半,正是大周兵部尚书贾悦生。
他正襟危坐,在紧闭房门的屋内,锋利如虎豹般的眸子抬起来,看了一眼端正肃立的朝臣。
“一个制香女,东宫的低阶娘娘,能发现你们跟踪,变换路径躲避,这已经算是厉害。”
“尚书大人所言极是,”禀告的官员道,“只是太子既已得了证据,我们如何是好?”
贾悦生道:“今日早朝,太子并未弹劾我等。那一定是因为,他希望这个证据,由别人呈交。”
“谁?”官员道,“太子的舅舅杜长松吗?他跟太子不和,他的意见,太子一句都不听。”
“恐怕不是,”贾悦生道,“如今正在打仗,他来弹劾兵部诸位将帅官员,必然引得军心涣散,战事不利。圣上不会允许,他也心中有数。如果这几日,太子没有以此要挟兵部……咳咳……那便一定是要在一个皇帝出席、君臣共庆、有百姓又有名人大儒的时刻,丢到众人面前。”
这样的时刻,有哪个?
宫中近日没有什么宴请,宫外倒有一个,却不知皇帝会不会参加。
“三皇子殿下的婚礼!”官员醍醐灌顶抬头,顿觉恐惧,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那种场合把兵部贪污军饷的证据拿出来,圣上必会发怒。
“怎么办?”贾悦生起身,丢下捂嘴的帕子,“这历朝历代,还没有哪位太子,没有兵部的支持,便能继承皇位的。”
兵部外御强敌,内安朝局。
贪些银两怎么了?
那些是国家的,是百姓的,只要不耽误政局稳定,不耽误他们萧家坐稳江山,又有何妨?
偏偏出了个母族势微,与兵部不和的太子。
先是自请出征,又是搜罗兵部贪腐证据。
“无非是铤而走险,”他低头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安排下去吧。也无非……是换个储君。”
朝臣脸色青白,越听越心惊胆战。
良久,他点头道:“谨遵尚书大人命。”
宋锦直挺挺躺在床上。
她很少翻身,因为那三年在丰邑坊,床小人多,稍微翻身,就掉下去了。
人的习惯很难改变,即便是脱离了环境,睡在这么舒适的床上,她还会在深夜下意识翻身时,突然惊醒。
手边有一些纸,宋锦举到眼前看,逐字阅读,让自己记清楚。
这些是她从坊间搜集的,有关三皇子的传言。
大多数都是什么“宽仁待下、学识出众、体恤百姓”的恭维话。
但是有一个消息,让宋锦眼前一亮。
是说三皇子一直没有孩子,所以皇后请了许多名医圣手,为三皇子夫妇诊脉疗养。
原本都以为是皇子妃不能生养,但皇子妃给三皇子纳了两房妾室,同样不能生。
所以坊间流传说,是三皇子的问题。
“呵,”宋锦起身,“看来如果送他礼物,得送庙里的求子符。”
过几日便是四皇子和李圆的婚礼,到时候宋锦随姐姐出席,便能见到萧煜了。
宋锦决定不再送吃的了。
送个求子符,也能表明她的诚意。
但是……
庙太远,姐姐又不准她出去,所以宋锦走到前院,希望老罗能帮她跑一趟腿。
可老罗也不在,倒是千客没有走。
“千客,”宋锦问,“你想要个儿子吗?”
如果千客也需要,正好顺手一起求。
这样也不算自己欠了太大人情。
千客扭头看着宋锦,待听清楚她的话,脸红了一片。
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双腿,让自己的双腿不是猛然转向,跑回东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