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怪。
若按他教过的内容,最少要有五十日,才可以骤然离开。
打破对方习以为常的预期,抽走关注、痴迷和馈赠。让对方在疑惑中对自己产生怀疑,怀念先前的感受,然后误以为这种感受,是喜欢。
如今才过了一半,他这个学生,就耐不住性子了?
那结果必然大打折扣。
“走吧,”萧煜在车内道,“有人要等吗?”
“殿下,”牧鹰已经下马,靠近车窗道,“有人来了。”
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精神抖擞、规矩谨慎。
看穿着打扮,应该是某个寻常府邸的管事。
得到允许,他走上前来,恭谨道:“小人姓罗,是沉香居的管家。奉大小姐之命,向三殿下请罪致歉。”
“沉香居?”萧煜问,“何罪之有?”
“是这样的,”老罗道,“大小姐发现二小姐每日都拦在道旁,给三殿下添麻烦。大小姐说,她已管束二小姐,不会允许二小姐再来叨扰。呈上这盒香丸,以表歉意。”
萧煜点头,牧鹰接过香丸。
原来是这样,宋锦的行为被宋袖发现了。
看来不是姐妹俩合谋。
“大小姐,二小姐?”老罗已经离去,牧鹰不屑地抱臂,“如今什么人都能称之为小姐了?”
“牧鹰。”萧煜的语气陡然变冷。
“我让你查过她的身份,你觉得,她不能被尊称为小姐吗?”
牧鹰吓了一跳,垂头不语。
“因为她从小长在乡间,因为她被人贱卖过,所以不是小姐?”萧煜言辞锐利,质问道。
“卑职不敢,”牧鹰不知为何一句奚落,竟让萧煜动了怒火。他跪在地上,磕磕巴巴道:“她……帝师之女,的确当得起小姐的身份。”
宋锦,的确是帝师之女。
廷尉诏狱失火后,萧煜让牧鹰查过所有囚犯的亲属。
很容易,查出帝师有过两个女儿,尚未抓捕到案。
萧煜没有声张。
可以扳倒太子的证据,得攒够了,一起用。而宋锦频繁露面死缠烂打的原因,大约也是希望能救出父亲。
“起来吧,”萧煜冷然道,“记得勿要轻贱他人。”
马车接近皇宫,萧煜的手指在腿上重重敲击,节奏有些混乱,心情逐渐烦闷。
这就像是辛苦培养了几年的学生,刚刚开始考试,试题写到一半,被人打断带走。
后面的题目她会不会?
如果回到考场,她会如何作答?
不知道了,萧煜仿佛看到一支蘸满墨汁的笔,悬在空白纸张的上方,一动不动。
握笔的手细嫩白皙,犹豫不决。
墨汁滴落,把整洁的考卷弄脏。
马车停在御街,外面已经有官员等着同萧煜打招呼。牧鹰掀开车帘,等了一会儿,才见萧煜下车。
他神色阴沉,仍然在克制怒火。
“姐姐你别生气了。”
宋锦抱着宋袖的手臂,整个人趴在蒲团上,像一只小猫,几乎钻进宋袖怀里。
“说吧,”宋袖道,“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宋锦知道,若自己说要用什么学到的能耐,勾引萧煜上钩,必然会被姐姐大骂一通。
她蹭着宋袖的手,委屈巴巴道:“我就是那日去京兆府,看到了他,喜欢上了。”
直接说喜欢,反而简单。
果然,宋袖疑惑地低头看她,像是被迷惑住了。可是很快,她目色一凛,道:“只见了一面就喜欢上了?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啊?”宋锦的下巴搁在宋袖手背上,乖巧懵懂。
宋袖却慢慢把她扶正,让她坐稳身子,道:“你是要接近三皇子,求他救出父亲。”
宋锦酥软歪斜的身子顷刻间坐直,手指僵硬地松开宋袖。
“没……他能吗?姐姐不是说,父亲不愿意出来吗?”
宋袖伸出手,轻轻在宋锦的脖颈处划了一下。
宋锦猝不及防,向后退去。
宋袖道:“你这些日子做的事,便是脖子上磨刀——险得很。且不论他会不会帮忙,他若真喜欢上你,你要嫁过去吗?三皇子已有妻妾,你去了,仍然做妾。”
“做妾有什么大不了的?”宋锦口不择言,“姐姐能做,我就不能?”
这句话像是滚烫的水泼在宋袖脸上。
她盯着宋锦的脸,不敢相信是对方说的。
“我那时……”宋袖想说自己是迫不得已,可又觉得既然已成事实,找借口没有必要。
她想了想,语重心长道:“做妾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,天底下做妾的人,也不是自甘堕落以色侍人甘为奴婢的。但是若能选,姐姐想让你穿着嫁衣,正大光明嫁给心上人。不是从侧门进,新婚之夜还要伺候主母,若家里出了什么事,主母甚至可以随便把你发卖掉。你的孩子唤主母母亲,唤你姨娘,这样的日子,你想过吗?”
只有清楚明白选择的后果再做出选择,那选择才是真心诚意的。
“姐姐,”宋锦垂下眼帘,咬唇道,“我错了。我只是不希望什么都由你来做,我大了,我能做好。”
她抱住宋袖的腰,摇了摇。
宋袖还在生气,道:“以后不要去招惹他了。”
“姐姐,我为你觉得委屈,”宋锦哽咽道,“你凭什么要做太子的妾啊,等我们救出父亲,就离开京都,再也不搭理太子了,好不好?我们重新找个好人家,你嫁给他。陆八万行吗?姐姐要不要嫁给陆八万?”
“太子殿下到。”门外乍然一声提醒,打断了姐妹俩的话。
太子萧煌站在竹帘旁,掀开竹帘的手指停在空中,看着拥抱在一起的姐妹。
宋锦赶紧起身,对太子施礼,快步离开。
路过太子身边时,萧煌问:“怎么,今日不去给萧煜送吃的?”
宋锦尴尬地停在原地,宋袖对她挥挥手道:“去用饭吧。”
宋锦撇着嘴离开,等走到太子身后,对他做了个鬼脸。
“二小姐。”千客在台阶上唤了一声,像是警告。
“喊什么喊?”宋锦压低声音,看了千客一眼,“你看见我,怎么不跑?”
往常两次,都是说句话就跑了。
千客虽然没有跑,但他整个人避在一边,站得能有多远,就多远。
他紧张地向屋内看去,不知太子会不会同宋袖吵起来。
那些话太子都听到了,宋锦劝宋袖嫁给陆八万。
她怎么敢的?
然而宋锦一点都不担心。
她跳下台阶,一边走,一边想着心事。
姐姐阻拦,死缠烂打的招数是不行了。
接下来呢?
继续努力!早日大功告成!姐姐便能脱离苦海,不用伺候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太子殿下了。
太子萧煌今日本来有重要的事做。
但是在门外听到了那些话,他没办法装聋作哑。
“怎么?要嫁给陆八万?”他站在一盆桂花前,狭长的眼眸中透着不悦。
“殿下是来问我的终身大事吗?”宋袖坐直身体,觉得好笑。
“不是宋锦说的吗?”萧煌道,“不让你做本宫的妾,让你离开京都,嫁给别人。”
“她是小孩子,”宋袖道,“殿下同小孩子置什么气?”
这句话显然不能安慰萧煌。
他开始说正事,但神色不好。
“过几日便是萧烁和李圆的婚礼,当天你随我一起出席,我有事情让你做。这件事情非你不可,很重要,不容有失。”
“有什么好处?”宋袖问,“殿下还欠我一文钱,如今要不要千百倍奉还?”
“比银钱重要,”萧煌道,“或许能放出令尊。”
宋袖这才笑了。一整个早上的阴霾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她点头。
萧煌快速起身,面色微冷,竟是说完便走,一刻也不打算多留。
“殿下。”宋袖唤了一声。
萧煌缓慢的步伐快速停下,哼了一声:“怎么了?”
“莫要只记得妹妹的话,”宋袖走过来,从身后扯住萧煌的衣带,“我说过喜欢你,可没说过喜欢陆八万啊。”
萧煌僵立片刻,闻到了宋袖温暖的气息。
他反手握住宋袖的手腕,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患得患失,煎熬喜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