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萧煜合上军情奏报,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两声。
声音不大,却震慑人心。
他仍旧坐着,桃花眼眼尾上挑,笑意葱茏:“你不说,是打算用这个消息,换什么吗?”
贺影被看穿心事,心虚地白了脸色。
他干脆直言道:“卑职不敢换什么,卑职希望能离开东宫,正大光明,效忠三皇子殿下。”
伴随着这句话,贺影单膝跪地,垂下了头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
时间漫长,像是站在烈日下的城墙上,等围城敌军的进攻。
不知他们何时来,不知他们来了,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。
终于,萧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“你这么说,是怕东宫出了事,我不保你吗?”
东宫有那么多为皇后传递消息的护卫被处置,贺影兔死狐悲,也很正常。
贺影忙道:“卑职自始至终,只想为皇后娘娘,为三皇子殿下做事。”
萧煜笑了笑。
感觉面前是一团毫无用处的废铁。
但他还是缓步而来,把手放在贺影肩头,郑重道:“放心,你的命,我保了。”
贺影紧绷的肩头放松,神情感激道:“卑职愿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。”
“真是好哥哥。”贺影离去,萧煜在书房感慨了一声。
幕僚从屏风后走出来,笑着叹了口气:“没想到四皇子大喜之日,太子殿下竟要送他四个美艳女婢。且准备装在木箱里,抬到喜宴上,让他当场打开。”
若不是贺影跑来报信,萧煜只能在成婚当日,看这个笑话了。
“看来二哥心里还记恨着李圆,”萧煜笑笑,“存心不想让他们好过。”
当初李圆和太子订婚,听闻太子摔落悬崖瘫痪,便与萧烁鬼混。
太子恨透了他们,曾在宫中提刀追着萧烁砍,被皇帝斥责。
如今新婚之夜送上貌美女婢,依李圆的性子,一定会闹得鸡飞狗跳。
“太子殿下贵为储君,”幕僚摇了摇头,“这气量,也太小了吧。”
萧煜坐回去,手指敲击着桌面,思索片刻。
“也许不是女婢,”他判断道,“因为二哥的气量没有那么小。且他现在迷上宋袖,百依百顺。”
“哒,哒,哒……”
敲击的声音连绵不绝,萧煜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。
“如今太子正在暗查兵部贪墨的事,万一他把证据放进里面。让李圆以为是女婢,众目睽睽下把木箱打开,那么倒霉的就是兵部了。”
“如果太子有证据,为何不直接奏呈皇帝呢?”幕僚疑惑。
“因为目前正是用兵之时,父皇不希望兵部出事。那么多官员贪腐,甚至牵扯到几个领兵打仗的将军。这种情况,不见得会严办。但是送给老四,让老四新婚之夜打开给众人看,就不一样了。”
宾客中不仅有皇族亲贵和官员,还有一些名流大儒。到时候闹起来,又是当初帝师的架势。
皇帝不能不管。
“如果闹起来,”幕僚也变了脸色,“会终止战争吗?”
萧煜神色沉沉,他的确最关心这件事。
他不屑于贪占军饷,但是这些年因为打仗,皇帝越来越器重他,对他委以重任、准他辅佐朝政。
若论权柄,萧煜已在太子之上。
“不会。”萧煜道,“根据军情奏报,大周兵力远胜大燕,父皇对大燕志在必得。”
所以他不准备阻止。
毕竟四皇子的婚礼办砸,太子和四皇子结怨,对他来说有利无弊。
不过如果是这样,是不是意味着,拿到假消息的贺影,已经暴露?
他需要另一个眼线,一个常常会见到太子,可以自由出入东宫或者沉香居的人。
谁呢?
萧煜走出书房,看着晴朗夜空明亮的星辰,心中浮现一个人的影子。
“这么巧?”
宋锦站在夜色初退的街道上,身后是启明星的光芒。她眨着眼,对骑在马上的牧鹰粲然一笑。
萧煜在车内听到宋锦的声音,闭了闭眼。
她来了。
“怎么又是你?”牧鹰有些不耐烦。
虽然那日的糖葫芦经过查验,没有毒。
虽然京都追求三皇子的姑娘,数不胜数。
但是青天白日拦在路上,脸皮这么厚的,还是第一个。
“因为我同三殿下有缘啊,所以才巧,”宋锦背着手,一蹦一跳走过来,“三殿下去上朝吗?这么早啊,饿不饿,有没有吃过饭?”
旁边有御史的马车经过,牧鹰不好动粗驱逐。
他挡在马车前,正色道:“殿下出门前,皇子妃已为殿下安排过早膳,不劳宋姑娘费心。”
宋锦打了个哈欠。
“这么早就安排早膳了,你们家皇子妃如此体贴三殿下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她说着靠近那匹马,拉住缰绳,带着马匹向一旁走去。
骑在马上的牧鹰脸都黑了。
他努力拽紧缰绳,但宋锦拽得更厉害,且宋锦是牵着马鼻子,稍稍用力,马便扭头到一边,挪了几步。
宋锦钻过缝隙,到了马车车窗处。
“殿下,殿下。”她高声唤。
车帘掀开,萧煜坐在里面。
“有事吗?”他坐在光线照不到的暗影处,带着几分客气和疏离。
宋锦趴在车窗上,歪着头。
“我等在这里,给殿下准备了好吃的。但是牧鹰说殿下吃过了,呜——”她嘟着嘴,很失望的样子,问,“殿下还要不要?”
“什么好吃的?”萧煜问。
“炸糖包。”宋锦说着,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伸过来。
几个糖包用油布纸包着,细绳缠绕几圈。她白皙的手指挑着细绳,晃到萧煜面前。
“可好吃了!”宋锦强调。
萧煜笑了笑。虽然好吃,但是又油又甜,没有人大清早吃这个。
“多谢你的好意,”萧煜接过糖包,“昨日的事你已经谢过,不必再谢了。”
“那可不成!”宋锦笑着,“远远不够!我要一直谢到觉得可以了,才会停。”
萧煜再次笑了笑,放下车帘。
宋锦说到做到。
连续一个月,她送来各种吃食。
炸糖包、糖麻花、豆沙包、红糖饼……
每一样都是甜的。
这样萧煜再想起她时,除了她的相貌,便也记住了她的味道,淡忘她的身份,她的目的。
“这是令人‘着相’,”这日清晨,萧煜在车内自言自语,“她做得不错。”
“着相”是佛家用语,意思是执着于外相,逐渐偏离本质。
现在萧煜倒要看看,他这个学生,能做到何种程度。
但是马车行进到宋锦每日阻拦的街角,外面的牧鹰“咦”了一声。
怎么了?
牧鹰应该已经习惯了。
萧煜掀开车帘。
外面空空荡荡,宋锦没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