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人,是工部员外郎张青玉。他是宋豫的得意门生。
每一位进京准备科考的学生,都是要拜师的。张青玉家资丰厚,带着束脩走遍京都各个府邸,却无人愿意收他为徒。
原因是张青玉的祖父曾触犯律法,被流放岭南。
罪臣之后,无人敢收。
宋豫收了。
他说有教无类,罪臣之后,便有罪吗?
后来张青玉考中进士,仕途畅通,再后来宋豫带领百官阻止战争,张青玉没有参与,得以全身而退。
宋袖送上名帖,在初冬的冷风中等了许久,门房出来说,张大人不在府中,今日不能见了。
看门房的表情,便知他在撒谎。
宋袖的名帖上,写着安适草堂先生之女。
“豫”有“安适”之意,“安适”是父亲的字。他的学生,会懂宋袖的身份。
如果是东宫奉仪娘娘的名帖呢?会不会见?
或许会见,但宋袖还不能轻易暴露身份。
这名帖捏在门房手里,如果被他在路上查看泄露出去,横生事端。
宋袖只能去找第二个人。
这一次同样被拒。
这一家的门房说:“老爷说,不认识安适草堂先生之女,故不能见。”
的确不认识,宋袖出生时,父亲已经离开京都。
暮色沉沉,宋袖走到双脚疼痛,去了一座又一座府邸,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。
当初父亲纠集百官阻挡皇帝,如果是信服他的学生,早跟他一起被贬被罚了,又怎么会安居庙堂,继续做官?
宋袖摇着头,笑自己蠢笨,笑着笑着,又想落泪。
她吸了吸鼻子,突然被巨大的无力感笼罩。
自从上次劫狱失败,她能做的,只是帮助萧煌揭露假军情,促使和议。
这偌大的京都,她只是有了一个沉香居,做些小生意。朝廷的权柄,她一点都没有触及。
所以今日,她也只能依靠别人救出父亲。
那些人没有错。
他们没有义务,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,营救曾经的老师。
四周亮起了灯,京都灯火最亮的地方是皇宫。
如果她是男人就好了。
她可以做官,可以站在皇帝面前,陈清利弊,救出父亲。
“宋袖?”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宋袖的思绪,她转过身,看到一个姑娘向她走来。
“真的是你!”那姑娘走近,宋袖也认出了她。
“小枝,”宋袖亲切地唤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小枝是李圆的丫头,宋袖离开时,以答应给太子做丫头的代价,把她也一并救了出来。这之后她们没有再见过。
小枝的脸颊比以前圆润些,穿着打扮还是丫头的模样,她伸出温热的手,把宋袖拉到墙边。
“一句话也说不清,”小枝道,“总之我现在是户部侍郎陈庆余大人府上的丫头了,负责给侍郎大人端茶倒水。刚才我见你在门口等,问了门房,说你的名帖递上去,大人不见。”
小枝难以置信道:“你可是太子的妃子了,侍郎大人怎么会不见你呢?”
宋袖苦笑道:“我怎么是太子妃呢?我的品阶很低。”
而且宋袖递上的名帖,也没有用她东宫奉仪娘娘的身份。
她打算等那些官员愿意见面,再说出目前的处境。
“无论如何,”小枝抓紧宋袖的手,“把你的名帖给我,我再去问问吧。侍郎大人对我挺好的,我去求他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?”宋袖道,“在官员家里做事不容易,你为我求情,会被责备的。”
“这是报答你的恩情,”小枝眼中泪光闪动,“那会儿如果不是你救我,我就要被李圆打死了。人家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,你客气什么?”
她说得真心,宋袖反手握紧她。只是这一瞬间,她又有了些力量。
“你不用拿名帖,就去告诉陈大人吧,说刚才送上名帖的,是宋袖。”
如此一来,陈庆余就会知道,宋袖便是宋豫的女儿。
求人办事难如登天。如果这样他还不愿意见,宋袖再找别的办法。
随小枝再次回到陈府,过不多时,小枝气喘吁吁跑出来。
“快跟我进去!”她兴高采烈,“陈大人肯见!”
陈庆余三十多岁,身材微胖,即便在家中,也穿着上朝时的官服。他正襟危坐,再三确认道:“你果真是宋夫子的女儿?”
宋袖站在他面前,点头道:“我在夏州出生,故而未曾认识师兄们。”
陈庆余摇头:“既然如此,你怎么又是做丫头,又是嫁给太子做了通房丫头?”
这话说得宋袖红了脸,有些羞愧。
但陈庆余没有责备的意思,他的语气有些愤怒:“你是帝师之女,他们怎么敢这么糟践你?”
“不是不是,”旁边的小枝解释,“宋娘娘是为了救出我们,才答应给太子做丫头的。”
陈庆余看了小枝一眼,吓得小枝缩回头。但她偷偷吐了吐舌头,很明显并不是真的害怕。
宋袖道:“无论如何,眼下的确是这个境况了。我来见大人,是希望大人能参本告诉陛下,家父生了重病,急需医治。”
陈庆余叹了口气,这口气悠长无奈。
“适才我不想见你,是因为如果走漏风声,被人知道你是夫子的女儿,那么他们会立刻把你抓进去。”
宋袖眼眶一热,差点落泪,是她小人之心了。
“不瞒大人,”宋袖感慨道,“今日我去求见过很多人,他们都不肯见。看来也都是怕我被抓到,不是怕惹祸上身。”
“那倒不是,”陈庆余瞪眼,“只有我这么想,他们都是怕惹祸上身。”
宋袖:……
这么直白吗?
陈庆余接着道:“听说你是宋袖,我才决定见你。倒不是要帮助你,而是想告诉你,别救夫子了,保命要紧。”
宋袖目瞪口呆。
“是这样的,”陈庆余解释,“夫子年纪大了,早晚会……咳咳。”
“请大人慎言!”宋袖出声打断陈庆余。
万万没想到,父亲还有个这样的学生。
年纪大了便不用救了吗?
“夫子自己说的啊,”陈庆余站起身,“他说,人早晚都要死,寿多则辱。我看当下之计,是想办法把你从东宫救出来。就算嫁给太子,也要位份高一些。咱们按顺序来,先让陛下宽赦夫子,再表明你的身份,然后请陛下册你为太子妃。陛下一定不会同意,那便退一步,册为太子良娣。官职是越高越好,位份当然也得高。太子是不是去娶北燕公主了?你的位份,必须比她高!”
陈庆余语速很快,不等宋袖打断,已经说了一大堆。
宋袖听得头晕脑胀,想不到一位朝廷官员,思维能如此混乱。更想不到他开始谋划自己的位份了。
相比救助父亲,这个人显然对宫廷斗争、夺宠求爱更感兴趣。
“师兄会为你打算的!”陈庆余说得面露红光,就是不谈救夫子的事。
如果这会儿能见到父亲,宋袖一定问问他,教的都是什么弟子,让他们学的是哪册书。
听到最后,宋袖沉声道:“陈大人不用取笑我,若不愿意帮忙,直说便是。”
陈庆余拢了拢衣袖,不假思索点头道:“我只愿意帮你,不帮夫子。”
宋袖抬手猛然搓了几下额头。
“打扰了。”她屈膝施礼,转身时,却听陈庆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你的母亲,回来了。”
宋袖怔在原地,如钟声震耳,无法挪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