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擒故纵?反客为主?
有那么一瞬间,萧煜想抬手拦住宋锦,问问她耍的什么花招。
但宋锦仿佛没有看到他,自顾自对姜城道:“有人挡路。”
然后错开一步,就这么从萧煜身边离开了。
正大光明骂人,光明正大躲开。
她大步走路,身上散发着烤栗子的甜香。错身而过时,宋锦腰间系着的一块翠玉甩出来,衣襟擦碰萧煜的织锦袍服。
萧煜下意识伸手,握住了宋锦的手臂。
她的胳膊细细的,让人想到踩着松枝栖息的鸟。
“就这么走了?”沉沉的声音传来,宋锦无法挪步。
她挣脱不得,转身怒视萧煜,问:“你要做什么?当街逞凶吗?”
不会,他在外维持着温文尔雅的形象。
宋锦也是认准了这点,才敢骂他。
“宋二小姐,”萧煜果然好脾气道,“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“你是谁啊?”宋锦扭头道,“姜城救我!打断他的手!”
怪不得她不称呼殿下。
原来是准备打人。
姜城也是个不要命的,完全没有犹豫,便抽出刀道:“放开二小姐!”
这俩人在丰邑坊时,可不是这个性子。
那时宋锦常常咬着牙,垂头听他训话。而姜城逃跑过一次,后来也乖了。
萧煜丢开宋锦,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脸,道:“宋氏香坊今日开门吗?我来买香品。”
宋锦与姜城对视一眼,思考该不该做这桩生意。
“真的买香?”她问。
“千真万确,”萧煜道,“买给皇子妃。”
他柔声说话,带着对别的女人的宠溺,打量宋锦的神情。
而宋锦的脸上没有一丝嫉妒,只有一些希望能大赚一笔的贪婪。
“我们家的香很贵的,”她道,“你带够钱了吗?”
萧煜没有带钱的习惯,他顺手摘下一块玉佩递过去。
“这个够买多少?”
事实证明,宋锦是个奸商。
一块价值千金的玉佩,只给了萧煜两盒香丸。
她还在那里拨弄算盘,算来算去,嘟嘟囔囔说自己吃亏了。
“我们这香丸可是奇珍异宝,求都求不到的。殿下这块玉,却难以折现啊。”
宋氏香坊的香品的确价高,但是高到五百两一盒,也未免太过离谱。
萧煜只觉得可笑,随手拿起香料,道:“怎么用?”
“放进博山炉里,”宋锦道,“浓淡随意。”
萧煜没有用香的习惯。
他走回府中,一路思索宋锦这些异常行为的原因。
直到傍晚时分,得到消息。
几位朝臣在太子的授意下,向皇帝谏言,放出三年前阻止大周出兵北燕的罪臣。
名单里,当然有宋锦的父亲,宋豫。
原来如此。
她用不上他了。
便无需日日到御街守着,给他送吃的。
无需到城隍庙磕头,给他求神符。
无需用上他教过的方法手段,纠缠讨好。
所以她可以一桩生意,坑走自己一块玉佩。
这算不算是好学生呢,目标明确,能屈能伸,绝不吃亏。
萧煜拿着那盒香丸,凑到唇边,细细地闻。丝丝缕缕的香味,似在嘲笑他的失策。
他自顾自笑起来,殿内没有燃灯,萧煜墨色的身影一动不动,仿佛凝固在暗夜中的鬼魅。
失去丰邑坊后,他总算找到了别的乐子。
“宋豫,”萧煜自言自语,“出得来吗?”
那块玉佩,宋锦没有卖出去。
太过名贵,上面还有皇族纹饰,以至于没有当铺愿意收。
宋锦气得不行,准备把玉佩一剖为二,磨掉纹饰,分成两个来卖。
因为没有趁手的工具,这件事暂且搁置。
余下的日子,她便同姐姐一起,盼着父亲能早日出狱。
但是不久后消息传来,皇帝驳回朝臣的奏折,只说这件事等和议后再论。
初冬时节,寒风已然刺骨,陆八万带来廷尉诏狱的消息。
父亲病倒了。
医药是送不进去的。
那里遍布皇帝的眼线,太子不可能像送米酒和羊汤那样,命秦树影给每个囚犯都请上一遍大夫。
父亲的样子宋袖见过,几乎已经瘫痪。
她请秦树影带去过一些活血化瘀的药汤,但是十次有八次,带不进去。
“廷尉诏狱除了赢陶,还有谁能自由出入?”宋锦问。
宋袖看了她一眼,道:“我去找找父亲当年的学生,你先别急。”
“是三皇子,对不对?”宋锦明白了。
看来她高兴得太早,以为两国休战父亲便能出来,早早把三皇子招惹了。
这会儿再去求他,恐怕还得把他那块玉佩还回去。
还回去,他也不见得会答应。
宋锦急得跺脚。
“太子殿下怎么说?”她问。
“殿下出城了。”宋袖研磨着药材,试图让自己情绪平复。
心情混乱时,做出的决定多半是错的。
所谓病急乱投医,便是如此。
北燕使团将要到达,为表诚意,皇帝命太子出城迎接。
“咱们偷偷去吧,”宋锦出主意,“趁守卫不注意的时候。”
“不行,”宋袖断然道,“若有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,必然会趁着父亲生病,在暗处盯着我们。到时候把我们抓住扭送到宫里去,趁机参太子一本,怎么办?”
事实上,宋袖总感觉身边有一双眼睛,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。
上一次劫狱已经是冒险,这回要谨慎行事。
“陆八万呢?”她问。
“这会儿想起我了?”
外面有个响亮的声音传来,陆八万嘴里叼着一根稻草,推开门帘,拢手而入。
他挺拔高大的身影站在屋内,像是这间屋子多了一根支撑房屋的柱子,莫名让人心安。
“八万哥哥来了!”宋锦眯着眼笑,“快来烤火。”
“呵,”陆八万斜她一眼,“用上我时,喊我八万哥哥。用不着时,喊我陆大哥。”
“以后只喊你哥哥。”宋锦脸不红心不跳道,“快来说说,你有什么办法。”
“办法很简单,”陆八万道,“找到一个夫子当初的学生,上书皇帝,恳求为夫子治病。”
夫子曾经是帝师,也是皇帝的夫子。
孝道人伦,不容皇帝坐视不管。
搞阴谋诡计,不如明晃晃地,用阳谋。
“如果皇帝不答应呢?”宋锦问,“他不是恼恨父亲吗?”
“他恼不恼恨不要紧,”陆八万凶巴巴道,“他要让天下人知道,他是宽容恕下、铭记师恩的好皇帝。”
这的确是个好办法。
“行啊!”宋锦忍不住拍手,“八万哥哥想的办法?”
“有人帮我想,”陆八万道,“我的拳头比脑子好用。”
他卖了个关子,不说是谁帮了他。
宋袖展开一张纸,仔细想着,写下十多个名字。
这些人,都曾经是宋豫的学生,也都有面见皇帝的资格。
“我一个个去求。”她起身道。
向来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。
有人肯答应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