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意思,有意思。”皇后看着那幅图,再三确认,的确是宋袖。
“打听什么?”她问,“既然是寻,那些人直接说要找宋袖,一半京都人,都认得她。”
她是李府的丫头,是太子的娘娘,是品香宴的魁首。
她还不成体统,租下店铺做生意。
萧煜凉凉地笑,搅动汤羹:“忘了告诉母后,宋袖是帝师宋豫的女儿。”
“什么?”皇后震惊起身,险些碰翻一个紫漆描金碗。
“太子知道吗?”她问道,“他敢纳罪臣之女为妾?不对,宋袖应该被关进牢里去!”
萧煜慢慢收起那幅画,稍稍眯眼,看着皇后的表情。
皇后提起另一个人。
她的手搭在几案上,握紧边角。
“如此说来,寻找宋袖的人,是她的母亲孔荔。”
皇后盯着彩云龙纹鼎内煮羊排升起的蒸汽,仿佛看到许久之前,那宫中女人点燃的熏香。
萧煜盯着皇后的脸,看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惊慌,从她的眼中掠过。
萧煜微微垂眸,仿佛心中的某个猜想,得到证实。
他抬手屏退殿内宦官宫女。
“母后,”萧煜看了一眼外面炙热的阳光,慎重道,“霍皇后之死,与孔荔有关吗?”
孔荔曾是宫中女医官,深受先皇后霍氏器重。
皇后神色微怔,嘴唇动了动,却不说话。
“或者儿臣应该问,”萧煜道,“霍皇后之死,与母后有关吗?”
他声音温和,言辞却如一柄刀,刺入皇后心中。
霍皇后死后,皇帝没有另娶,而是一改历朝历代的规矩,赐贵妃凤印宝册,接受朝臣跪拜,册为正宫皇后。
因为这件事,朝臣上谏多次。
那时候萧煜已经七岁,他能感觉到宫中众人的目光。那是嫉恨中带着艳羡,恭维中藏着觊觎。
如果既得利益者便是凶手,那么凶手非皇后莫属。
“与本宫有关?”皇后却笑起来,她笑得从容自若,“她是坠楼死的,你不知道吗?寻死之前,她还意图杀死太子,重伤皇帝,她死有余辜,不配葬在皇陵!”
“是的,”萧煜道,“儿臣见过她的惨状。”
“你那时去寻太子,”皇后道,“本宫赶到时,你正捂着太子的伤口,哭着喊人来救命。”
萧煜记得太子的血很热,记得太子躺在地上,万念俱灰地问:“母后呢?母后呢?你快走,别让母后伤……伤了你。”
“母后死了,”萧煜只知道按着伤口,哭着道,“哥哥你别死。”
他是他的哥哥。
萧烁小的时候和现在一样惹人讨厌,萧煜喜欢二哥。哥哥不太爱说话,但是任何时候见他,兜里都有吃的掏出来。
梅花饼、桂花糕、糖炒栗子,甚至是黏糊糊的青团。
那时候的他们,也算兄友弟恭,亲密无间。
像……像现在的宋袖和宋锦。
“是儿臣想多了,”萧煜向皇后道歉,“母后切莫放在心上。”
皇后松了一口气,正色道:“太子的把柄在你手里了,你知道应该怎么做。”
知道,他知道。
他知道长大后,他们便没有了兄弟情分,有的只是腥风血雨的厮杀了。
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
“糖炒栗子!”
宋锦凑上来,从红泥火炉上的铁锅里,拣出一颗栗子。
随后她又把栗子丢出去,被烫得吹起手。
萧煌虽然低着头搅动铁锅,却迅速抬手,接过那颗滚烫的栗子,再次丢入锅中。
因为手上还缠着纱布,倒不觉得疼。
“还要等等,”萧煌道,“而且这是给你姐姐吃的。”
“给姐姐的,也便是给我的。”宋锦从后面抱住宋袖的肩膀,“姐姐真厉害,殿下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,竟然会为你做炒栗子吗?”
这个姐夫真是越看越顺眼了。
“是啊,”宋袖笑,“用完了午膳,殿下突发奇想,说要炒栗子。老罗去买栗子,千客把栗子一颗颗切开口子,姜城架起铁锅,我把火烧上,把栗子丢进去,太子殿下吃着茶,半晌才用勺子翻一次。”
这就是他说的:“本宫炒栗子很好吃,炒给你尝尝。”
他只是翻勺子罢了。
宋锦哈哈大笑:“那也很不容易,他日史书上必然要记上一笔殿下为美人炒栗子的佳话。”
萧煌自得地笑:“还要写上,炒好的栗子被匪徒抢走一半。”
宋锦拿着纸袋,用筷子夹起栗子,闻言夹得更快。
“既然要落个匪徒的坏名声,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她装了满满的一袋子,笑着跑走。
听说有望放出父亲,宋锦很开心。
出门时遇到姜城,姜城下意识问:“二小姐去哪儿?”
“出去转转。”宋锦把一颗栗子丢入口中,努力咬开,说话含糊不清。
姜城便跟着她走,寸步不离。
守着太子不能离开的千客向这边看着,有些不安。
“那小子行不行啊,”他低声询问老罗,“让他守护二小姐吗?”
“怎么不行?”老罗反驳,“是帮主专门给小姐们送来的。”
千客木然点头,切栗子的小刀滑开,险些伤到手指。
“呵!”他气道,“这是颗坏栗子。”
街上热闹极了。
初冬时分,风卷着落叶,在墙角积上厚厚一层。
宋锦踩上去跳,听着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再把栗子抛到空中,用嘴接住。
“二小姐,咱们去哪儿?”姜城问。
宋锦不太想搭理他。
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日在丰邑坊,是姜城刺中了李刈。宋锦总觉得欠了他一个人情,而且看到他,就仿佛看到了李刈。
她知道这样很不公平,但就是心里难受。
“你不用跟着我,”她道,“我去铺子里,几步路就到了,很安全。”
话音刚落,宋锦便呆住了。
京城这么小吗?出来遛弯,都能偶遇三皇子殿下?
怎么办啊?宋锦在心里道。
他突然出现,而自己心里全无对策。
昨日才骂过他一顿,今日该怎么对他?
宋锦想扭头逃跑,姜城却道:“有个男人在看你,要不要把他打走?”
宋锦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“姜城,”她抬眸道,“你且记住,这位殿下,便是京都人称‘菩萨皇子’的三皇子殿下。你看他,人面兽心假模假样笑里藏刀虚有其表,可见世人常被表象蒙蔽。可见世上的人,多半是傻子。”
她说完最后一句,三皇子萧煜已经走到她面前。
踩在落叶上,萧煜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个字。
这……答的什么卷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