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宋袖是宋豫之女后,萧煌回忆过孔荔的样子。只记得她常常穿着上白下红的医官裙裾,立在宫殿门口。
微风拂动她的衣裙,她恭谨持重,面容谨慎,一双眼睛永远注视着皇长子,唯恐他有什么闪失。
至于孔荔的长相,萧煌已经记不太清。
但今日她就在眼前,过往的时光仿佛化作潮水把萧煌淹没,四面八方,都是那些让人窒息的回忆。
病弱的哥哥,冷漠的母亲,那一句“你怎么不去死?”和迎面斩下的长刀。
忍着这种难受,萧煌一点一点呼吸,安慰自己。
宋袖会开心的。
她的母亲回来了,她会开心。
我也应该开心,宋袖开心,我也开心。
“原地等候,”萧煌下令,“待燕国公主身体康复,启程回京。”
宽大的马车内,众人不再心惊胆战。
有孔荔在,公主便能保住。三年来,北燕皇后终于能够安枕,便是因为孔荔来了。
虽然是捆来的,但是医者仁心,她尽心诊治慕容樱,一次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。
但是这一次不一样。孔荔进入马车,拔掉银针,便没有再做别的事。
跟进来的婢女嬷嬷着急地问:“大医师,下一步做什么?需要我们做什么?”
是抬胳膊脱衣服还是掐人中,您给句准话啊。
这么杵着,是要看公主喘到昏死过去吗?
但孔荔只是伸手搭脉,淡淡道:“殿下无须再装了,大周太子没有跟过来。”
慕容樱睁开一只眼,再睁开另外一只,嘟着嘴俏皮地耍赖:“大医师怎么看出来了?”
“公主为何装病?”孔荔问,“可知虚邪贼风,该时时避之吗?公主喘息之间冷气入肺,是伤身之举。”
慕容樱笑眯眯坐起身,斜倚在婢女身上:“本宫第一次见他,总要给他留个印象。我这个印象,他一定会记得。”
孔荔不置可否,收起药箱离开。
使臣们担忧惊惶,正等在外面。问清楚公主无恙,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启程,启程。”他们喊着,面朝京都的方向。
孔荔也面朝京都方向,任冷风拍打脸颊,目色坚定又内疚。
京都,终于回来了。
孩子们还好吗?
宋袖的画像先一步送来,拜托北燕使臣暗中寻找。
为了速度快些,孔荔还联络了大周户部侍郎陈庆余。
没想到最终让她知道宋袖姐妹情况的,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“大医师,上车吧。”马夫呼喊着催促。
车队旌旗飘扬,马匹扬起尘土。
不远处的密林中,陆八万躺在高高的树杈上,凝神向他们看来。
他的唇边衔着一根枯萎的狗尾巴草,看过慕容樱昏迷时的狼狈,也见了孔荔救人时的从容。
“师母,”陆八万把手中的精致短剑高高抛起,又稳稳接住,“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“辛苦陈大人了。”
宋锦已经跑进厢房,宋袖留在外面,对陈庆余施礼答谢。
为了掩饰身份,她们穿着寻常婢女的衣服。
太医已经离开,陈庆余总算能把宋袖带进来,同她说话。
“师妹啊,”他撇嘴道,“你不知道我这一趟,有多难啊。”
“真的很难。”宋袖感慨道。
假冒张青玉写奏折,又把宋豫安置在距离诏狱不远的官署厢房里,最后带太医来诊治。
至于张青玉?
陈庆余把药方给他,让他去抓药了。因为这一整套程序里,只有抓药花钱。
陈庆余向里屋望了一眼:“师兄不能多待,等夫子醒了,我再来探望。”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道:“告诉夫子,别让他为我担心,虽然触怒了陛下,但陛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。”
宋袖笑了笑,尽管知道触怒陛下的人是张青玉,但她还是再次屈膝施礼,道了声谢。
转身回到厢房,父亲还在昏睡。
他瘦得厉害,但英挺的眉毛依旧浓黑,透着不肯屈服的倔强,微微蹙眉。即便是睡了,他的表情也是难受的。
太医说,他关节肿胀,几乎不能行走,入睡时也疼痛万分。
想要治愈,必须离开牢房,在温暖干燥的地方,小心调养。
宋锦坐在床头,紧盯着父亲的呼吸,似乎唯恐他那轻浅的呼吸会突然消失。
“姐姐,”她难过道,“我见你在院子里种了父亲爱吃的白萝卜,萝卜成熟了,一个个滚圆滚圆,但是父亲什么时候能回去,能亲手把萝卜拔出来,夸一夸你?”
“会的。”宋袖拧干毛巾,给父亲擦手。
诏狱里没有清水沐浴搓洗,父亲这么爱干净的人,怎么能忍了这么久呢。
“到时候我就说,”宋锦睁大眼睛忍住泪水,“我就说那些萝卜都是我种的,让父亲夸夸我。”
“别难过了,”宋袖道,“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宋锦回头。
“母亲回来了。”宋袖抬头,“不日便要进京。”
一抹错愕从宋锦脸上一闪而过。
不是欢喜开心,而是惊讶疑惑。
“母亲?”她别过头,“你说她干什么?”
宋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她知道宋锦会这样,所以才没有立刻把消息告诉她。
“母亲当初一定是迫不得已离开的,”宋袖劝道,“等她来了,咱们问问清楚。”
“不需要问!”宋锦猛然起身,“我早就没有母亲了,姐姐你也没有!”
宋袖跟着起身,毛巾掉入水盆,“啪”的一声,溅起水珠。
“我知道你生母亲的气。”宋袖走过去,握住宋锦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一如那晚救她出来的时候。
“那三年,你吃尽了苦头,”宋袖哽咽道,“姐姐心疼你,但那不是母亲的错,都是姐姐的错。是姐姐把你委托给四海镖局,把你推进火坑。”
宋袖说着,泪流满面。
这些话她早就想说的,但是到了父亲面前,才说出口。
她是对宋锦道歉,也是对父亲道歉。
没有看护好妹妹,是她的错。
“不是,不是这样,姐姐。”宋锦抱住宋袖,一字一句道,“你为了救我,把自己卖了。这才是我最恨母亲的原因。”
一日为奴终身为奴。
姐姐如今的身份,跟奴婢有什么区别?
她说着流下泪水,那泪水越来越多,怎么也止不住。
宋锦干脆跑出去,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,哭够了再回来。
可是在院门口转弯时,一只手伸出来,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哭什么?”那人沉沉地问,“是太医开错了药吗?”
宋锦抬头。
眼前是一张凝重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