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都说,这张脸跟皇帝很像。
英俊锐利、不苟言笑,却又透着宽和温润。
不像太子,总一副抵触疏离的冷漠。
但不知为何,宋锦每每接触,都觉得他这张温文尔雅的面容后面,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。
她退后一步,抹了把泪道:“三皇子殿下?”
萧煜怎么来了?因为他管着诏狱?
宋锦心中风起云涌,面上却依旧人畜无害地抹泪。她的帕子全湿了,当着萧煜的面,开始擤鼻涕。
或许是怕鼻涕粘身上,萧煜同样避开了些,留出距离。
“我来看望宋豫,”萧煜低头看她,眼眸闪烁,“你呢?”
我看宋豫,是因为皇帝下令为他医治。
你同宋豫是什么关系,怎么出现在这里,还穿着婢女的衣服?
他明知故问,语气含着威压和认真。
“我……”
宋锦支支吾吾,她明白眼下不光要避免被萧煜看穿身份,还要阻止他见到姐姐。
东宫娘娘侍奉诏狱囚犯,怎么都难以解释。
有什么办法,能让他现在扭头就走?
宋锦苦思冥想,哼哼唧唧继续哭着,半晌才突然想了个主意,道:“姐姐把我痛骂一顿,说我把别人定制的香丸卖给廷尉诏狱的赢大人了。我来这里寻,想把香丸拿回去,结果赢大人不在。”
“香丸?”萧煜浅笑,看着她卖力撒谎。
“嗯!”宋锦点头,“最近的香丸,许多都卖错了。比如上回卖给殿下您的,也错了。我这就准备去三皇子府上。”
“怎么错了?”萧煜问。
什么样的错漏,能让人慌乱成这个模样?
宋锦也在想,她努力思考男人最怕什么,最后在心里拍板决定,道:“是几味道观里定制的香丸,闻了……闻了会……会,会那个……不行。”
“那个不行?”萧煜看着宋锦渐渐发红的脸,顿时明白过来。
宋锦点头,笃定道:“道士们定制香丸,是为了清心寡欲辅助修行。但如果普通男人闻了,会提不起力。女人闻了,会没有兴致。殿下您用过没?还给我吧,我给你换一盒新的。”
萧煜几乎要笑出声。
提不起力,没有兴致……
她在丰邑坊学了三年,看来学会了骗人的本事。
今日萧煜到这里来,原本是要撞破她们姐妹照顾宋豫,然后看看宋锦会怎么求着自己。
如今相比求着自己,看她表演也很不错。
“那就回去吧。”萧煜略微点头。
宋锦挂着泪珠的睫毛颤抖一下,不敢相信自己成功了。
“好啊好啊。”她向外走了几步,举起手臂,向前挥了挥,“三殿下快跟上。”
动作粗鄙,像穷乡僻壤蹦出来的丫头。
萧煜没有乘车。
他喜欢在京都散步。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每一座楼宇,每一个人,都像是他的。
走在这里,他能真实地感受到,身为皇族,拥有的一切。
但是今日他不能安安静静走路,他听宋锦胡说八道。
“殿下听说了吗?静法寺闹鬼了,从他们饮水的井里,钻出来一个白衣服的女鬼。舌头有这么长!专吃负心人。”
“殿下走夜路的时候,千万要小心。如果遇到女鬼,殿下不妨做出这个手势,然后大喝一声——”
宋锦捏了个诀,对着前方道:“嘘、呵、呼、呬、吹、嘻[1],就把她吓走了。”
萧煜扭头看她:“不是‘临、兵、斗、者、皆、阵、列、在、前’吗?”
“是吗?”宋锦歪了歪头,像树枝上迷迷糊糊的小鸟,疑惑道,“我记错了?总之,殿下走夜路要小心啊,俗话说了,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殿下你嘛……”
宋锦摇着头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萧煜知道,她说这么多,是在拖延时间。
拖延到宋袖离开诏狱,她便可能随便找个由头,跑掉了。
即便如此,萧煜也慢慢地走,听她胡乱地说。
萧煜道:“在你心中,我是做了亏心事的坏人吗?”
宋锦眯着眼笑笑:“我可不想跟殿下吵架了。”
李圆成婚当晚,他们大吵一架。
后来再见,宋锦卖给萧煜香丸,讹了他一块玉佩。
“殿下您如今是我们香坊的贵客了,不能得罪。”
宋锦说得坦诚,萧煜走快一步,宽阔的肩膀几乎把宋锦裹进怀里,如果张开手臂,便能把她抓住。
像以前那样,控制住她,让她说些自己爱听的话。
但宋锦很快向前,雀跃着蹦开。
似乎注意到萧煜的接近,她的脚步加快,走过熙熙攘攘的宽阔坊街,拐进一条树木高大的街道,渐渐同萧煜拉开距离。
她不再追逐他了,连站在他的身边,都不愿意。
萧煜静默一刻,看着宋锦的背影。然后他突然紧张,眼神掠过高处,与此同时,一张大网从天而降,把宋锦罩得严严实实。
像是抓住了一只羽毛华丽的小鸟。
宋锦惊叫着,双手支起网,莫名其妙怒不可遏。
“什么人?”她努力摆脱大网,却见有人扯着网绳的另一头,从墙内跳出来。
“抓住了!”
那些人穿着京兆府的衙役皂衫,拉着网,道:“宋锦,有人密告京兆府,说你是罪臣宋豫之女。现抓你回衙门,你有何话说?”
宋锦目瞪口呆。
万万想不到,还没打发走萧煜,来了京兆府。
早知如此,跟萧煜废什么话?
“你们抓人便抓人,为何用网抓?”宋锦怒不可遏。
她的发型要乱了!今日好不容易梳好的。
“主要是怕拿着刀兵,让小姐受伤,”那些人道,“毕竟宋二小姐身份贵重。”
不是她身份贵重,是她的姐姐身份贵重。
“你们也去抓姐姐吗?”想到这里,宋锦吓了一跳。
“不会,”那些人道,“宋大小姐是陛下亲封的娘娘,我们没有资格。”
宋锦心里松了口气。
“把网弄下来,”她道,“我跟你们走,就是了。”
衙役们同样松了口气,没想到这姑娘还挺好说话。
他们七手八脚拿开网,就要带宋锦离开。
可街道正中站着一个人,挡在了他们的面前。
那个人身后,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京都巡防军士。
或许这些军士一直暗中保护着这人,此时才跳了出来。
“麻烦这位官爷……”衙役们看萧煜眼熟,却不认得他是谁,只好恭谨道,“让一让,卑职等要带人犯回去。”
萧煜的视线从他们肩头掠过,落在宋锦身上。
“你们说带回去,便带回去吗?”
他的脸上一层愠怒,“我答应了吗?”
真该死。
他们妄图抓走他豢养的鸟。
[1].宋锦说的那几个字,是道家的六字真言,是一种腹式呼吸的吐纳法,为的是排除身体浊气,祛病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