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灾乐祸地看着屋内的三个人,萧烁把头摇得像是狗尾巴。
“户部陈大人,诏狱赢大人,还有个去抓药的工部张大人,你们几个聚在一起,是要集户部、刑部、工部之力,私藏罪犯吗?”
“绝无此事!”陈庆余拉了拉有些紧的衣袍,正色道,“下官奉陛下之命,来给夫子治病。赢陶也是职责所在,前来查问。至于奉仪娘娘——你是罪犯?你是罪犯你怎么不早说啊?”
宋袖抿唇:“却不知本人何罪之有。”
“对啊!何罪之有?”陈庆余喋喋不休,又走到萧烁身边,皱眉道,“殿下说说,她犯的什么罪?”
“她是罪臣之女,”萧烁沉声,“三年前就应该被抓起来。”
“不得了了!”陈庆余嗟叹,“陛下竟亲自嘉奖罪臣之女,从通房丫头抬成了有位份俸禄的娘娘了!陛下一定气坏了!”
萧烁的脸抽了抽。
这胡乱攀扯试图脱罪的本事,真是不小。
“陈大人在说胡话吗?”萧烁冷声,“陛下给她抬位份,是受太子蒙蔽。”
“那太子呢?”陈庆余摇头,“他是从尚书大人府上带回奉仪娘娘的,又是受谁蒙蔽?”
萧烁两眼一黑,差点抬腿踢陈庆余一脚。
最早时候,可是尚书府把身份不明,连户籍凭证都没有的宋袖买回家的。这么说起来,还怪起他的妻族了?
“废话少说!”萧烁克制着自己,问宋袖,“跟不跟我走?”
这一顿拉扯,萧烁早忘了找陈庆余的麻烦,只想着带走宋袖便好。
宋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。
吵得这么厉害,父亲还没有醒,看来这次不能同父亲叙话了。但是她已经擦干净父亲的脸,用篦子梳过他的头发,只待等他醒来,问问他身上疼不疼。
“走吧。”宋袖放下翻折的衣袖,略正凤钗,越过萧烁,向外走去。
“走呗。”萧烁摇晃着转身,仿佛看着一尾鱼游入瓮中,成竹在胸。
廷尉诏狱外停着一辆马车,宋袖抬步上车,略远些的地方,宋锦掀开车帘,捂住嘴退后。
“四皇子把姐姐抓走了!”
去东宫之前,宋锦决定先来看看姐姐。她来迟一步,没能带着姐姐逃走。
姜城站在马车与坊墙之间的阴影处,眉目沉沉地看了一眼远处。
“二小姐,”他问,“我们要逃吗?”
既然他们能把宋袖从诏狱带走,就能把宋锦从东宫带走。
“原本可以逃,”宋锦双手扣紧马车,“但是没有姐姐,绝不能逃!出城,去找太子殿下!”
早一点告诉萧煌,他也能早做打算。
北燕公主犯过一次病后,萧煌便没有急于赶路,等使团到达距离渡口最近的馆驿,安排他们留宿一夜。
虽归心似箭,但也迫不得已。
姜城带着宋锦出城,庆幸一路上无人拦截。待赶到馆驿,已是深夜子时。
看驿站外那些马车旌旗,便知道北燕使团宿在此处。待叩门时,却被人挡住了。
“谁?今晚馆驿不接外客。”
“麻烦驿丞通禀,”宋锦道,“我有急事,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驿丞的眼睛快要翻到天上去。
你是谁啊,说见太子就见太子?
“太子殿下已经睡了,夜半惊扰,我们可吃罪不起。”
他说着便要关门,关得太快,几乎撞在宋锦脸上。情急之下,宋锦大喊一声:“千客!”
四周寂静,显得这一声呼唤尤为清亮。
“你乱喊什么?”驿丞面露怒色,尚未阻拦,突然便听衣袂破空的声音猎猎而来,一人从空中翻身落下,虽然身体瘦削,却如利剑出鞘。
宋锦一时看得呆住。
“千客!”她叫道,“你是学过杂耍吗?”
“二小姐,”千客脸颊微红,面容紧张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先别跑,”宋锦特地叮嘱,“容我说清楚,最好是能见到太子殿下说清楚。”
有千客带着,宋锦很快见到太子萧煌。
他已穿好衣袍,但是来不及束发。漆黑的长发披散开,衬得那一张冰雕雪裁般的脸更加白皙。
白皙,且阴冷。
“萧烁抓走了宋袖?”
“是啊!”宋锦道,“我和姜城一起,亲眼所见。京兆府的人原本还想抓我,是……是因为三皇子在,才放我离开的。”
萧煌并没有立刻起身,营救宋袖。
有一刻钟那么漫长,他端正静坐,脸上交织着复杂的神态。焦虑紧张,怀疑担忧,最后是蓄力待发的怒意。
“本宫回去。”他突然起身,吓了宋锦一跳。
虽然这是宋锦最期待的结局,但她莫名觉得什么东西不太对。
一切都太顺了。
她顺利出城,顺利找到太子,顺利劝动太子回去。
“殿下,”宋锦想了想道,“虽然我深夜跑来,心急如焚,但我也知道,姐姐没有犯什么罪,无非是罪臣之女逃逸三年,想来也不会吃什么苦头。殿下现在身负迎接北燕公主的职责,如果离开,会不会被圣上惩罚?”
宋锦能想明白的事,萧煌不会想不到。
或许是关心则乱,萧煌只想回去。
他转身走进屏风内,一面用金冠束起头发,一面道:“圣上责罚,总好过宋袖出事。带走她的是别人也便罢了,是萧烁……”
余下的话他没有说。
宋袖和李圆积怨颇深,如果李圆趁机报复,这一个短短的晚上,便会让人追悔莫及。
“我也跟着回。”宋锦道。
萧煌没有拒绝,只不过他的战马,远快过宋锦的马车。
只见萧煌低声吩咐了千客几句,便翻身上马。他只带着四名随从,前后各两个,高举火把,快马加鞭,不多时便远远抛开宋锦,不见了。
“千客,”宋锦问,“你不回去吗?”
“不了,”千客看一眼姜城,闷闷道,“殿下命我在此值守。”
他得在此守着。
送走宋锦,千客没有回驿站。
萧煌是秘密离开的,天亮之前,不能让人知道太子走了。
宋锦到来的动静,已经惊动了许多人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,二楼和三楼的不少窗子已经打开。三楼居右的那一间,有个女人正掀开窗帘,向下远望。
那是北燕公主的大医师。
她在看什么?不会是发现太子不见了吧?
北燕大医师孔荔,只穿着就寝时的单衣,站在寒风凛冽的窗口。
就在不久前,她似乎听到了女儿的声音。
那一声“千客”,像她小时候拿着名册帮助父亲点卯,很清亮。
她怎么来了?
宋袖出事了吗?
孔荔的目光一直向下看着,仿佛黏在了那条宋锦离开的马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