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萧煌印象中,萧煜没喜欢过什么人。
正妻由皇后为他物色,为的是笼络朝臣。妾室是正妻为他选的,为了诞下子嗣。
如今皇帝年过五旬尚无孙辈出生,民间已有传言,说这是皇室失德、上天降罪。
显而易见,谁能诞下皇孙,谁便会取悦到皇帝。
但萧煜对这件事并不上心,他忙于朝事,绝不耽于美色。表面温文尔雅,内里盘算筹谋。步步谨慎很少出错,事事钻营谨小慎微。
可他会把宋锦拉上马,他会在自己提起孔荔要把宋锦带走时,方寸大乱地怔住。
“怎么?太子姐夫要你赔,你也不肯吗?”
宋锦依旧在萧煌身后胡闹。萧煌管束她道:“想必安成王随身不会带着银钱,他已经答应了,改日必会赔你。”
宋锦跳出来道:“姐夫可会作保?安成王?你封了王了?那得加倍赔,毕竟俸禄也多了。”
“会,”萧煌安抚她道,“你姐姐哭着回家了,你快回去劝劝她吧。”
“我姐姐哭了?”
宋锦顿时待不住,简单屈膝施礼道别,便一溜烟跑了。
她跑得很快,青白相间的衣裙,像是击打岩石的水珠,飞溅出动人的美。
萧煜的目光跟着宋锦,又突然似想起什么,猝然收回看向萧煌。这些表情被萧煌尽收眼底,但他没有挑明,只是道:“她比姐姐活泼些。”
宋袖虽然活泼好动,但她身上更多的,是身为长姐的责任感。宋锦就不一样了,她思想跳跃无拘无束,想起一出是一出。
萧煜点头,顺着萧煌的话头,道:“难得她被拘禁三年,还能恢复自然天性。”
“一开始也没有,”萧煌严峻了些,“刚刚回来的时候,她整宿睡不着,做噩梦惊醒。宋袖就陪着她,握着她的手入睡,哄了好一阵子,才总算不再梦魇。”
萧煜向前迈步,因为越过萧煌,也便掩饰了脸上的情绪。
真是奇怪,她在丰邑坊时,没听说过会梦魇。是因为不相信获得了自由,所以惴惴不安吗?
“所以,”萧煌在萧煜身后道,“我觉得不能再让她们离开,夏州乃北地边境,战事频发,不是好去处,你说呢?”
萧煜点头道:“二哥担忧的是。”
“所以,”萧煌说起重点,“我打算忤逆父皇,把她们留下。到时候还请三弟高抬贵手,莫要阻挠。”
半个时辰前,萧煌还在思索怎么避开萧煜。但目前来看,他会帮忙。
果然,萧煜不假思索道:“听凭二哥差遣。”
沉香居里,原本只是气氛阴沉。待宋锦回来,简直要鸡飞狗跳。
“二小姐,大小姐问你要不要喝鸡汤,我先让厨娘煲汤。”老罗最先走出来,想把宋锦带走,但宋锦仿佛没听到,她跑进前厅,没听几句,便大声反驳。
“为什么要回夏州,我不回!”
她对孔荔怒目而视道:“三年来你对我们不管不问,好不容易姐姐嫁给了太子,开了宋氏香坊,认识了公主见过皇帝,在京城站稳脚跟。你回来就说要搬走,你怎么不搬天上去?”
“二小姐!”跟回来的姜城无力地阻止。
宋锦扭头道:“你走开!我们女眷说事儿,你凑什么热闹?你是护卫,又不是我爹!”
姜城张张嘴,清瘦的脸上满是局促。他扭头便走,出门碰到千客。尚未说一句话,见墙头上呆立的母鸡,突然被一把梳子砸下来。
宋锦的声音在里面喊:“家里什么时候养了鸡?这个家是谁都能进的吗?”
千客抬头问:“家里养鸡了?”
姜城脸色灰白:“有没有养鸡是重点吗?兴许是从后院跑出来的。二小姐就是在借鸡骂人。”
“骂谁?”千客问,“我听说宋夫人回来了,这会儿不该是母女团圆的温馨时刻吗?”
姜城点头:“就是在骂宋夫人。”
话音未落,便听到“啪”的一声。
千客提剑便冲了进去,见宋锦捂着脸站在前厅门口,满眼泪水,却强忍着不哭。
千客上前,见打人的女人正是孔荔。
孔荔站在门口,显然也被自己的举动惊住。宋袖已经跑过来,按住孔荔的手,阻止了第二个巴掌。
孔荔身体颤抖地看着宋锦,眼泪夺眶而出,声音却依旧严厉:“我打你,不是因为你出言不逊,是因为我教导你知书达理,你却言语粗野、没有教养。这三年来,你都学了些什么东西?”
“母亲,不要说了。”宋袖开口道。
三年来宋锦经历了什么,恐怕孔荔若听了,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。
宋袖不想提,宋锦羞于提,但是有个人开口了。
他是向来不善言辞,说句话便要跑掉的千客。
“宋夫人,”千客护着宋锦,一字一句道,“这三年来,二小姐没有机会学什么东西,因为她失去自由,被卖进丰邑坊了。”
“你闭嘴!”宋锦尖叫一声,千客扭头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有疼惜也有难过,看得宋锦心中仿佛被蜜蜂蜇了一下,疼得钻心。
孔荔怒气未消。
今日宋袖已经说过,宋锦被卖进了丰邑坊。但那里是什么地方,孔荔一无所知。
“千客,别说了。这是我们的家事。”宋袖对千客摇头。
她想慢慢地把那些事告诉母亲,而不是一股脑倒出来,让她伤心。
可是第一次,千客没有听从宋袖的命令。
“宋夫人知道丰邑坊吗?”千客道,“我不想说那是什么地方,会逼迫她做什么。但是查封丰邑坊时,我们从埋尸的地窖里拼出七具尸体。之所以说是‘拼’,因为他们处理尸体的办法,是让野狗啃食。野狗会撕咬,便会扯断胳膊、啃开脖子。那里散落着断肢残片,听幸存者说,如果有人不听话,便会被锁进与地窖一墙之隔的暗室。让她们蹲坐在里面,听野狗食肉,听野狗的爪子刮挠墙壁,似乎会破墙而入。所以……”千客声音哽咽,“二小姐能活着便是万幸,夫人您又有什么资格,能责备她说话粗野呢?”
屋内是良久的沉默,孔荔张了张嘴,表情震惊无措又懊悔悲愤。她有些踉跄地走过来,试着扶住宋锦的手臂。宋锦颤抖一下,没有躲开,孔荔轻轻地拉了一下,把她拉进怀里,紧紧抱住。
“我的女儿——”她哀哭起来,几乎站立不稳。
宋袖同样抹着泪,留母亲和妹妹相处,走出屋子。
母亲执意要走,但是她想留。
不仅仅是因为萧煌,还是因为她看清楚了,做普通老百姓,是得不到她想要的平等自由的。
这世上只有太阳能普照万物,没有权势,便只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,等待别人的恩泽。
回到夏州,她就还会任人欺凌,毫无还手之力。
所以得想想办法。
宋袖去见她的师兄陈庆余。
“师母说只要夫子醒了,就得回夏州?”陈庆余听完宋袖的话,猛拍一下脑门。
“陈大人想到办法了?”宋袖惊喜地问。
果然是父亲的得意门生,脑子就是好使。
“想到了,”陈庆余道,“既然如此,那就别让夫子醒了。”
干脆永远睡过去吧。
对付夫子,他绝对能狠下心。
宋袖看着陈庆余,怀疑父亲曾经克扣过他的口粮。
“师兄,”宋袖诚恳地试探道,“家父……是不是虐待过你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