猝不及防被拦,太医心虚地抬头,道:“这……”
孔荔将宋豫的手盖住,温和道:“沈太医,你是陈院正的徒弟吧。二十年前我在太医院任职时,陈院正曾为我煎药。他很细心,我告诉他解表药材熬一刻,他便盯着计时刻漏,一分都不多。”
沈太医面色微变,有些羞愧地低头。
自己的师父是给人家熬药的徒弟,自己还在这里班门弄斧,欲行不轨。
孔荔点头:“医者仁心,即便对方是刚被赦免的案犯,也会救治。但是行医也和做人一样,无论什么境地,都要干干净净的。”
沈太医惊慌抬头,明白孔荔这是把话说到了明处。但他手握银针,不知该怎么办。
宋豫不醒,自己没办法交差。
一针扎下去,孔荔不会饶过他。
难捱的气氛中,沈太医求饶般道:“本官奉皇后娘娘之命,来为宋夫子搭脉诊治。”
“劳烦沈太医回去转告皇后娘娘,”孔荔道,“就说我们急于返回夏州,三日后返程,不等夫子苏醒了。”
拿一尺长的银针来扎印堂穴,不就是为了唤醒宋豫,催他们离京吗?这些年来宋豫吃的苦已经够多,不必再多一遭。
沈太医张了张嘴,“好,好”地应了几声,然后把银针收进药箱。临出门时,他突然又放下药箱,转身对着孔荔,郑重施了一礼。
“本官受教了。”
孔荔起身叹息:“都不容易,沈太医慢走。”
宋豫是真的没有醒,不是假装。
偶尔苏醒片刻,也都昏昏沉沉睡过去。
他这一生疲于朝事,待辅佐皇帝登基,自己年近五十才成婚生子。等宋袖姐妹长大,他的身体已经如破败的秋叶,经不起折腾了。
“夫子,”孔荔也这么称呼宋豫,她插上一根熏香,坐回宋豫身边,“我常怀念在夏州的那几年,你教书,我耕作,家里清贫,却睡得安稳。当初你若知道回到京城是这种光景,你还回吗?”
回答她的,是宋豫平稳的呼吸声。孔荔弯下身子,枕在宋豫肩头上。
“我知道,你会回来。即便知道你那些办法在皇帝面前一点用都没有,你也是宁折不弯的性子。只是……”
泪水从孔荔的眼睛落下,她闭上眼睛,呜咽道:“只是苦了我们的孩子。”
“他们是我的下属、同伴,甚至是孩子。”演武台上,陆八万亲自把五旗帮帮众送过来。
他精挑细选,年老体弱者不要,性格懦弱者不要,品行不端者不要。如此挑出一百多人,带进京城。
从此之后,这些人不再是脚夫、挑夫,不再是沿着运河拉船的苦力。他们是太子亲军,为朝廷效命,为百姓护国,光辉荣耀,前景光明。
他们每个人都站得笔直,唯恐精神不振,被太子嫌弃。
那可是太子殿下,传言中性格乖僻难以相处的太子殿下。
太子出现了,他容貌俊美却并不阴柔,身材高大却并不粗糙,他既有武将的英姿飒爽,又有文官的风流气韵。他们不敢多看,又忍不住偷看,想要把太子的面容记清楚,以免认不清自己要保护的人是谁。
太子萧煌对陆八万点头,在陆八万说出那句话后,转身面向他人生中的第一支亲兵。
“你们不是本宫的下属、同伴、或者孩子。从此之后,你们是本宫的同袍战友。本宫问你们,你们的职责是什么?”
军士们左右看看,尚未熟悉军中规矩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有个站在前面的少年鼓起勇气道:“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太子殿下。”
“不是,”萧煌郑重道,“你们的职责只有一件,令行禁止,不准抗命。”
亲军精神一振,齐齐应声。
“那么,本宫的职责是什么,你们清楚吗?”
众人摇头。
萧煌向前一步,扬声道:“本宫的职责,是带领你们卫护皇城。你们跟随本宫,本宫不能保证没有伤亡,但本宫保证,若遇敌军来犯,冲锋陷阵,本宫在前,在你们所有人的前面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亲军单膝跪地,齐齐呼喝:“太子殿下!太子殿下!”
两个男人站在演武台上,北风吹过,正气凛然。
只是陆八万比萧煌放松些,他看着自己曾经的下属穿上军服,焕然一新,舒展地笑笑。
“殿下,”陆八万道,“我送来一百多人,你可以送给我一个人吗?”
萧煌瞬间变了脸色,道:“你知道这不是交易。”
陆八万环抱双臂,正色道:“这些大周牺牲将士的子弟,一腔热血希望报国,所以留给你,很合适。但是你宫里困着的姑娘,她应该跟我在一起。”
“她已经是我的妻。”萧煌眼眸中盛气逼人,不容侵犯道,“你若要抢,必碎尸万段。”
“哈,哈哈,哈哈哈。”陆八万不分场合放声大笑,“妻,妻,妻,你若有本事,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把她娶了去做太子妃。如果没有,我那里有更好的位置等着她。否则,即便她同你恩爱了几日,于我来讲,还是可爱活泼、无人能比、得之如得天下的小师妹。”
他大步向前走,跳下高台,故意大声道:“去小师妹那里用饭咯,小师妹三日后便会离京,到时候我得陪着了。”
萧煌面色微变,他向前追了几步,又突然想到什么,问千客道:“她在哪儿?”
太子问“她”,那便只可能是问宋袖。
“殿下来接收亲军之前,”千客道,“娘娘拿着腰牌,进宫去了。说是公主回宫,请娘娘小聚。”
玉阳公主萧非烟算是宋袖的朋友。
自从宋袖在品香宴拔得头筹,萧非烟便常命下人到宋袖铺子里采买。有时候也会捎信来,询问某种古书中才有的香品制法。
但其实这一次,不是萧非烟请宋袖进宫,而是宋袖去了一趟八仙宫辞别。
听说宋袖要抛下萧煌回夏州去,萧非烟立刻屏退左右,掀起了宋袖的衣服。
“公主这是做什么?”宋袖疑惑道。
“本宫看看,是不是太子打你了,你才要走?如果他打你,你把你的棍子借给我,我去揍他一顿。”萧非烟一甩拂尘,怒不可遏。
“不是不是。”
宋袖只好把实情说了。
说母亲回来了,不满自己在东宫的身份,向陛下请旨,要带她回夏州去。
“这便难了,”萧非烟托腮沉思,“当初你父亲的心愿,是希望大周和北燕修好,互不侵犯。如今他们派了公主来和亲,宋夫子如果醒了,应该会很高兴。可令堂却因为太子要纳妃,就气得要带你走?”
宋袖也觉得难为情,但她理解母亲的决定。
“我曾经听太子说,”宋袖道,“兄弟姐妹中,他唯独同公主殿下亲厚。不知如今我能不能请公主殿下帮个忙呢?”
宋袖想要进宫转转。
去一些只有宫中女眷能去的地方。
比如,当初先皇后霍氏的寝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