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砖石平整，道路宽阔，高低错落的园灯，照亮这里的每一处，也照亮陆八万束紧长发的金冠。
他戴金冠？金冠上还有几颗璀璨夺目的珍珠？
一瞬间，宋袖竟觉得有些滑稽。
仿佛陪着她在田间嬉戏，弄得一身脏泥巴的伙伴，突然龙袍加身做了皇帝。
等等……
龙袍加身？
宋袖忽然意识到，头戴金冠已是僭越。而陆八万身上穿着什么衣服？
灰蓝色的窄袖长袍，绣着金色的宝相花。腰间或许应该搭一条玉质的蹀躞带，但他依然保留少许放荡不羁的天性，拴一根皮质革带。
那革带紧紧束着他的窄腰，同脚底的皮靴一起，露出北方草原上与狼群搏斗般的凛冽威武。
这分明是……
宋袖向后退了一步。
这分明是北燕皇族的装束。
“陆……”宋袖喊出这个姓氏，便觉得不对。北燕皇族绝不姓陆。
陆八万已经走近她。
他身边再不是空无一人，而是跟着许多护卫侍从。几位大周的礼部官员把他簇拥在内，神色虽然算不上恭敬，也透着庄重谨慎。
“阿袖。”
陆八万站在台阶下，因为身姿高大，几乎与台阶上的宋袖平视，他开口问道：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声音里不再像往常那样带着戏谑，而是充满无所不能的力量感。
宋袖询问的话堵在喉头，只得先交代起自己的境况。
“他们怀疑我用返魂香下毒，”宋袖苦笑，“所以我要到诏狱去了。”
“那可不行，”陆八万道，“我不准你去。”
宋袖抿唇：“你不准，便可以不去吗？不如你说说你是谁，怎么可以做到违背大周皇帝的旨意。”
陆八万向上迈步，伸手牵住了宋袖的手腕。
他握得很轻，隔着宋袖的衣服，怕她挣脱，又怕没有握紧，被她跑掉。
“我在大周没什么身份，只是——”陆八万缓声，“只是能要来三分薄面吧。”
“北燕使者到——”
内侍在殿门口声嘶力竭地喊，而陆八万已经牵着宋袖的手，步入前厅。
宋袖看到萧煌站在皇帝身边，她微微垂头，像做了什么亏心事。
大周朝臣向陆八万拱手表示欢迎，而对面坐着的北燕使臣，则在震惊之余，纷纷跪下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
这整齐划一又震耳欲聋的声音，吓得宋袖抽出了被陆八万握住的手。
“八哥！”北燕公主慕容樱惊讶地呆住，继而笑着拎起裙角向这边跑来，“八哥！你来送我出嫁了！”
陆八万对她淡淡地笑笑，便转身看向大周皇帝，道：“孤不请自来了。”
他哪里是什么北燕使者，分明就是北燕皇帝，慕容夏。
大周皇帝也有些意外。
早知道北燕皇帝无心政事流连在外，却不知他竟然会伪造身份，在大周京都一待便是三年。
当然，也想不到他曾经拜大周帝师为师，在夏州进学数年。
更想不到他今日以北燕皇族使者的身份拜见，等到了这里，竟坦然承认了他北燕皇帝的身份。
就不怕大周撕毁停战和约，用他的性命，要挟北燕投降割地吗？
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大周皇帝心中停留一瞬，便已抹去。
慕容夏敢来，必然是有万全之策。或许北燕那里早有安排，若他被俘，便让其他亲族即位。
想到这里，大周皇帝同样笑笑，抬手道：“请落座宴饮。”
“不必，”陆八万却笑着拒绝，“此次叨扰，只为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开口询问的，是太子萧煌。
虽然是询问陆八万，但萧煌的目光，一直在宋袖身上。
“很简单，”陆八万道，“孤来带走小师妹。听说你们要把她关进诏狱，那似乎也不太容易带走。”
待意识到他口中的“小师妹”是宋袖，便有大周朝臣出面解释。
“宋姑娘牵涉到毒害四皇子妃一案，需要羁押待审。即便您贵为北燕皇帝，也无权干涉我大周朝事。”大周朝臣不亢不卑，在短暂的惊讶后，决定恪守大周律法。
“既然如此，”陆八万微微咬唇，露出有些难办的模样，然后慢慢从衣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，递给陪他到来的礼部官员，“不如，就用这个，换走小师妹，如何？”
纸张一点点展开，那礼部官员惊喜道：“丰州九郡？这是丰州九郡的舆图？”
丰州九郡在黄河最北面，南接大周夏州，北连北燕。
北燕同大周和议，除了丰州九郡的归属，已无异议。
如今陆八万用丰州九郡，来换他的小师妹。
“太子殿下，”他施施然负手而立，挑衅道，“听说你为了和议殚精竭虑，想要兵不血刃拿下丰州。如今得偿所愿，你可欢喜？”
萧煌眼底的愤怒喷薄而出，他不顾一切向陆八万冲过来，挥动的拳头几乎打在陆八万脸上，但大周皇帝喝止道：“住手！”
萧煌的手停在半空，而陆八万向他走近一步，嘴唇几乎贴到萧煌的耳朵，低声道：“做太子，真的不如做皇帝。不如，你反了吧。”
不知大周皇帝有没有听到这些，但他开怀大笑道：“如此，当真是兵不血刃。”
看来是答应了。
只不过对陆八万这个决定不满的，还有北燕公主慕容樱。
“皇兄，”她换了个尊重些的称呼，“你怎么能用丰州换宋袖呢？她只是一个女人啊！”
“怎么不能？”陆八万含笑看她，“我不是还用你，换两国和议吗？”
慕容樱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陆八万道：“大周乃龙潭虎穴之地，你在这里乖一些，莫要辱没了我北燕的名声。”
舆图已经送出去，宋袖就在他身后，陆八万转身，当着萧煌的面，揽住了宋袖的肩膀。
“走咯，”他有些霸道，“外面雪深路滑，用不用孤抱着你？”
“宋袖！”萧煌追上去几步，把陆八万拉开，拽住宋袖。
“不要跟他走。”他道。
宋袖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涌，她难受地捂住胸口，恳求萧煌。
“先……先让我出去吧，我实在不想去诏狱。他很好，不会欺负我的。”
陆八万说的把她换走，只是为了让她不必去诏狱吧？
还能怎样？
她这位师兄，从未强迫他做过什么事。
萧煌无奈地，在宋袖的挣脱中，放开了她。
但宋袖没想到，拉着陆八万和她的马车，直奔城门。
“我们去哪儿？”她问。
“回北燕啊。”陆八万道，“我已经妥善安排好夫子和师母，我若不回去，会被大周朝廷抓住的。”
“我不去北燕啊，”宋袖瞠目结舌，“我只是不想待在诏狱。”
陆八万靠在车厢上，像是换了个人。
“孤要把你抢走，你看不出来吗？”
“你不能，”宋袖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肚子，“我可能已经怀孕了，你抢个怀孕的妻子做什么？”
月事推迟，她怀疑自己怀孕了。
这是她无论如何，都不想去诏狱受刑的原因。
那里不只是寒冷腥臭，还有明里暗里的数百道刑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