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殿内无风，却像有滚烫的热浪拍在皇后脸上。
她手中茶盏摇晃，盖子“啪嗒”响着，似有什么冤魂要从茶水中破盖而出。
“咚”的一声，皇后把茶盏按在托盘上，问：“安成王何出此言？”
萧煜挺拔而立，发冠高束，脸上只有薄薄的凉。
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他的母亲，而是与他敌对的，不分伯仲的对手。
“皇后娘娘，”萧煜甚至没有称呼对方为母后，“太子没能查出大皇子的身份，不见得查不出先皇后的死因。宋袖已经明确，先皇后死在夜夜无眠以至于精神失常的香料上。当年你协理六宫，先皇后的婢女全都是你的亲信，你如何辩驳？”
“如何辩驳……”皇后单薄的嘴唇惨白，向萧煜走来。
她不再保持稳重的步态，扬起衣袖：“怎么？安成王不打算救本宫吗？”
“不打算！”萧煜面色决绝。
“即便本宫做的这些，都是为了你？即便你是本宫亲生的孩子，与本宫一荣俱荣？”皇后站在萧煜面前。
她的儿子长高了，高得她需要抬起头，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。已经有十年了吧，这个儿子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，不听话了。
“娘娘为了什么，”萧煜道，“得到皇后金宝那一日，儿臣便已经明白了。”
萧煜清楚地记得那一天。
册封大典结束后，皇帝去了先皇后宫中缅怀，而皇后让萧煜跪在地上，在数百个宫中请报文书上，都盖上新的印章。每份文书盖完章，萧煜都需要跪行到她面前，呈上文书叩首：“请母后尊鉴。”
皇后斜躺在贵妃榻上，看着一块块红色的章盖下去，听着一声声“母后母后”，满面通红、春风得意。
想起往事，皇后笑了笑，似还记得当初的激动快意。
“那本宫就告诉你！”她胜券在握，“无须你帮忙掩饰！此事已过去二十年之久，查不到了。”
萧煜抬手，抓住了皇后挥来挥去的手臂，然后把一张签过字的薄纸放进她手心。
皇后错愕低头，打开那页纸。
“供状？”她问。
“先皇后贴身嬷嬷的供状，”萧煜道，“上面详细写了你如何威逼利诱，指使她每日熏香。”
皇后抬手就要撕，萧煜道：“人还活着，想写多少份写多少份。”
“人在哪儿？”皇后死死盯住萧煜的眼睛，“你用这件事要挟本宫？”
“不是要挟。”
萧煜慢慢松开皇后的手，提醒道：“是要求。要求你以后就像庙里的菩萨那般，端正坐着，一直等数年后，满朝文武，尊称您一声太后娘娘。”
皇后攥紧那张供状，描画仔细的脸庞有些僵硬，一瞬间，仿佛真变作没有感情的塑像。
萧煜退后一步，施礼离开。
这就够了。
趁着萧煌受伤不能回京，有些事要快刀斩乱麻地办一办。
没有皇后碍手碍脚，方便很多。
宋锦在宫门外等待萧煜。
宋锦承诺萧煜，无论让她做什么，她都会做。故而萧煜让她等半个时辰，她便数着时辰等。
宫门口的值房里，有计时用的漏刻。
宋锦隔阵子便去问问，等确认已经过了半个时辰，萧煜没有出现，她撒腿就走。
结果刚刚转身，便听一个冷冽的声音道：“你去哪儿？”
宋锦回头，见萧煜正从宫门口走出来。
“回去啊，”宋锦道，“王爷迟到了。”
“过来。”萧煜站在原地，等她走近，“本王没有迟到。”
由于在皇后宫中耽搁了一会儿，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加快步速，甚至因为着急，没有理睬一位朝臣的攀谈。
这在以前完全不可能出现。
“我有事。”宋锦迟疑着走过去。
“何事。”萧煜向她走了两步，观察宋锦的神色。
“第一，我想问问陛下怎么罚李圆了。她假孕又嫁祸给我姐姐，如果这会儿还在好好活着，我会气死。”
萧煜引着她走到马车边，示意宋锦上去，道：“圣命已下，李圆将和萧烁一起，被褫夺品阶身份，发配边关屯种，终身不得返京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宋锦忍不住想拊掌，又道，“我还得去看看我的父母。”
萧煜不说话，只用眼神示意宋锦上车。
宋锦无奈地向车上爬，萧煜嫌她慢，下意识抬手，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她钻入车子，却坐在门口，这让萧煜上车时，不得不迈过她伸长的双腿。好在他动作灵巧，没有摔倒。
宋锦失望地看了他一眼，想抬腿绊一下，没敢。
“第二件事，”她嘟囔道，“我想去看望父母。”
“他们被陆八万藏起来了。”萧煜道。
几乎是在召开欢迎北燕使团宴会的同时，宋豫夫妻便没了踪迹。
宋豫身体不好，陆八万不敢贸然把他带出京城，故而藏在了城内。
“那我便去找一找，”宋锦整理衣服，拍了拍车板，吩咐车夫，“麻烦前面转弯处停一下。”
“不必，”萧煜又道，“本王已经找到了，这便带你去。”
宋锦脸色僵硬地看他，不知道该怎么做出一个很惊喜很意外的表情，来掩盖自己根本就不想看到父母的真实心理。
找父母是托词，她只想找到姐姐。
“这……”由衷地，宋锦道，“这么快？”
萧煜似乎在看一只努力想扒开笼门的鸟，饶有兴致道：“二小姐还有什么事，是要自己去做的？不如本王一起帮你做了。”
宋锦苦思冥想，最终道：“你能娶了北燕公主慕容樱吗？”
这次轮到萧煜意外。
“慕容樱真的很好，”宋锦陈清利弊，“你娶了她，相当于得到了北燕皇族的支持。到时候还不是想做什么，就做什么吗？到时候她不会再烦太子，殿下你又如虎添翼，岂不是两全其美？”
陆八万兄妹俩实在是太讨厌了，一个抢姐姐，一个抢姐夫。
真是的，北燕就没他们喜欢的人吗？
萧煜脸上一阵白一阵红，最终木然道：“此事恐怕还要问一问王妃的意思。”
宋锦便有些失望地托住了下巴：“王妃自然是不愿意的。殿下长得这么俊朗好看，多一个女人，便多分出去了宠幸。”
这句话是在夸了，萧煜紧绷的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。
接下来的时光，宋锦都在东拉西扯。
她说话没有太多逻辑，前一句还在抱怨天气冷，后一句就在说沉香居里的池塘里有一片癞蛤蟆生的小蛤蟆卵。牧鹰和姜城跟在马车外，她一会儿掀开左边车帘看看牧鹰，一会儿掀开右边车帘看看姜城，再问萧煜：“他俩哪个更好看？”
萧煜又是脸一黑。
“男人不讲究好看，”他郑重道，“讲品性修养、建功立业。”
“女人也可以讲这个，但是说真的，他俩谁更好看啊？”宋锦再仔细看一眼姜城，摇头，“千客如果在这里就好了，一起比较比较。”
萧煜觉得很吵，但又带着点自虐般的乐趣，听她一直讲下去。
终于，在宋锦说起她小时候家门口有个瘸子娶了个麻脸老婆，过了很久发现，那麻脸老婆是个男人的荒唐事后，马车停在一处宅院门口。
“千客。”外面传来牧鹰的声音，萧煜一惊，掀帘去看。
千客果然就在外面。
他站在宅院门口，像是要离开。见宋锦从马车内伸出头，千客的表情有些拘束。
“王爷，二小姐，”他传达喜讯道，“宋夫子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