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醒了?”
宋锦跳下马车,快步向院内走去。积雪被她踩得“咯吱咯吱”响起来,透着松了一口气的欢快。
到底是自己的父母,即便心里有怨怼,也盼着父母好。
萧煜同样走下马车。
他的步子稳一些,神态沉一些,见到千客,已经明白太子也知道了这个藏身之处。
看来陆八万并没有严格保密,也并不把这一对夫妻的安危放在眼里。
只是太子差遣千客来此,所为何事?
讨好宋豫,有所请求?
没有必要,皇帝同宋豫政见不合,根本不想跟宋豫多说一句话。
“千客,”萧煜唤住千客,问道,“太子殿下的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起了热,”千客道,“卑职回京取一些药,也求宋夫人调配几样止痛的熏香方子。时间紧急,这便走了。”
萧煜颔首道:“我府上有几根山参,你一并带走吧。”
调配止痛熏香只是借口,他必然还做了别的什么事。
千客点头要走,却又看一眼院内,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舍。
“二,二小姐,”他鼓起勇气,开口唤了一声,“小心台阶滑。”
宋锦听到他呼喊转身,听到后半句,却正踩在台阶上。这下重心不稳,真的跌了个踉跄,若不是扶住了柱子,必然鼻青脸肿。
宋锦气得不行:“好你个千客,你是故意的!”
千客内疚得满脸通红,道歉上马逃走,动作一气呵成。待宋锦拎起裙子要出来打他,他已经无影无踪。
宋豫正坐在床上,由孔荔为他针灸双腿。
诏狱潮湿阴暗,他的双腿受风寒侵袭、气血阻滞,已经无法行走。孔荔决定以针灸疏通经络、扶正祛邪,再辅以汤药,养身健体。
假以时日,必有疗效。
门口站着个丫头,为宋锦推开屋门。
她只看了父亲一眼,便差点落泪。
父亲成婚晚,本来年纪就大些,又在狱中摧残几年,看起来更添老迈。好在他的面色已经微微红润,胡须精心打理过,眼神也清亮坚毅。
见到宋锦,宋豫按着床铺就要起身,慈爱道:“锦儿!快来!”
宋锦屈身跪在他床前,双臂按着床榻,委屈地抱怨:“父亲您总算醒了,您不在的日子,我和姐姐都吃够了苦头。”
宋豫眼睛一红,道:“是因为有爹爹,你们才会吃尽了苦头。”
是他一意孤行要阻止战争,是他明知道皇帝出兵北燕,最大原因是为先皇后,却还是跑到京都来阻止。
到最后他的学生被牵连,他自己锒铛入狱,他的妻子被抢走,孩子们为奴为婢。
后悔吗?只为自己的处境,是不后悔的。
他曾经是皇帝的老师。师者,除了对学生传道授业解惑,还要矫其言行,正其品性,规劝进谏,公而忘私。
但如果想起学生们,想起他的妻儿,他却又寝食难安悔恨挫败。
“你姐姐果真跟陆八万走了吗?”虽然已经在千客那里得到消息,但宋豫还是确认道。
“千真万确,”宋锦道,“太子殿下因此受了重伤,在驿站养伤。”
宋豫紧抿嘴唇,望了孔荔一眼。
他对女儿们慈爱,对这位妻子,却是有些惧怕。
“这也是我的愿望,”孔荔道,“你姐姐同陆八万一起,才会幸福。但如今……”
她犹豫地看了宋锦一眼,叹口气。
“女大不由娘啊。”
“看来你是同意了。”宋豫露出一缕笑容,“可似乎同意得晚了些。人都走了啊。”
孔荔手持银针,白了宋豫一眼,凝神扎入最后一根。
“嫌我晚,你怎么不早点醒来?”
宋锦提心吊胆地看着母亲,唯恐母亲一个不留神,把父亲扎成残废。好在母亲刺入银针后又捻转了一下,动作娴熟,心情平复。
“千客来这里,就是为了找母亲借香,并且向父母亲告状说姐姐走了吗?”宋锦好奇地问。
窗子外,已经走到门廊下的安成王萧煜,也听到了这句问话。
他抬手示意婢女先不要通禀,默立等待。
门内传来宋豫迟疑一刻后的话。
“他送来这个,说是希望我们能同意。”
萧煜在此时咳嗽一声,道:“不告而扰,得罪了。”
房门打开,他看到了宋豫摊开在床头的文书。
萧煜只看一眼,便清楚那是婚书。
大周皇室,玄青封面,金丝绣制的婚书。
他险些在心中笑出声。
真是想不到,他那个从小缺少母亲疼爱的二哥,一旦找到心上人,竟什么都顾不得,只想与对方成婚了。
“安成王殿下。”孔荔起身行礼,宋豫只是点头,示意萧煜落座。
陆八万找的这处房屋曾经是一位富商的私产,处处装饰华丽,座椅也很舒适。
萧煜坐下,同宋豫谈论正事。
“如今宋夫子痊愈,又知道我大周与北燕已经和谈,该是很欣慰吧。”
宋豫缓缓摇头:“和谈是表象,如果丰州九郡顺利归还,才能让我信服。”
萧煜面色一僵,想了想道:“难不成夫子认为,归还是假,其实他们暗度陈仓,反而准备反咬大周一口?”
不是没有这个可能。
毕竟陆八万掳走宋袖,还给了太子一箭,完全没把大周皇室放在眼里。
“坏了!”宋锦起身,“我现在怀疑,陆八万不是喜欢姐姐,是拿姐姐要挟太子殿下呢。”
孔荔皱眉:“陆八万到底同你们一起长大,他心性敦厚,不会如此。”
“敦厚?”宋锦道,“敦厚能隐藏这么多年?不行,不行,”她注视萧煜,求助道,“王爷一定要让我也去丰州,姐姐不能出事。”
“不急,”萧煜用手指敲了敲桌案,“容我同宋夫子一起,想想办法。”
“没办法逃出去。”宋袖倚靠在马车车厢里,看了看外面。
从水路转了陆路,为了照顾她的身体,马车行进缓慢。
即便如此,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跳出去,便能顺利脱身。
她身上一无银钱二无棍棒,出去要么饿死,要么被野兽吞食,太过危险。
最重要的是,陆八万找了附近的名医为她诊脉,确诊有孕。
她能做的,只是每顿饭吃饱,每晚尽量睡好。
夜色初至,马车歇在一处屋舍。
他们没有住过驿站,不知陆八万想了什么法子,每每都能找到院落房屋居住。
宋袖不想理睬他,用过饭净过齿,洗了洗脸,便和衣躺下。
陆八万端着蜡烛,悄无声息进来,站在她的床头。
“阿袖,”他道,“孤想睡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