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光颤动,让他挺拔鼻梁的阴影,也在眼中颤动。点点星火,带着几分乞求,几分占有欲。
宋袖完全没有半点惧怕。她躺在原处凉凉地问:“能睡着吗?”
陆八万心中一跳,站近一分道:“能。”
他们是做不了师兄师妹的,因为每一次接近,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涌动的欲望。
“那么今晚便是你的死期,”宋袖坐起身,眼中燃着烈焰,“你醒着我打不过你,等你睡了,簪子、棍子、刀子,什么都可以要了你的命。”
陆八万听着这些威胁,同样没有怕。
把蜡烛安放烛台,他撩袍坐在床下,倚靠着宋袖床榻上垂下来的被褥,看向外面的月色。
“起码今晚不要吧,今晚是我的生辰。”他苦笑道,“我不希望自己的生辰和忌日,是同一天。”
宋袖紧握棉被的手指松了松,眼神柔软几分,声音却充满嘲笑。
“北燕的皇帝陛下,竟然无人给你庆祝生辰吗?”
陆八万“哧”地笑了,道:“万民同贺,不如阿袖你一句‘生辰快乐’。”
宋袖的嘴张了张,却没说出那句话。
以前她给他过过生辰。
做红色的小灯笼,挂在他屋外的树枝上。他出门碰到,灯笼里便掉下一串风铃,叮叮当当地响。每个风铃上都写着生辰快乐,代替她说出祝福。
也曾带他到酒楼,用卖香料换来的钱,请他大吃一顿,放出豪言:“店家,把最好的酒端上来!”
那时候的快乐,回不去了。
“陆八万,”宋袖道,“你放了我,我们还是师兄妹,明年生辰,我会去祝你生辰快乐。”
“我长大了,”陆八万转头看着宋袖,嘴唇压紧,道,“要的已不仅仅是一句恭贺。我还要陪伴,要厮守,要你同我一起,老死在北燕宫殿。我痛恨北燕皇帝这个身份,因为我已经在大周待了太久,喜欢这里的人,这里的事,这里的山峦河川。可责任和血脉让我必须回去,那么唯有带着你,我才能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我才能受得住万人之上的孤独。”
“咚!”的一声,这些肺腑之言,只得到宋袖一掌拍在床上,说了一句,“你做梦!”
“我知你腹中有孩子,心里有太子,”陆八万执拗道,“但你也要知道,我不是大周皇帝那样的恶毒匹夫。等他一出生,便会是北燕太子。我不嫌弃,你的,便是我的。”
宋袖震惊又怀疑。皇族最重血脉,怎么会不在乎这孩子的身份?
刹那间,她明白了陆八万为何要与她同房。他是要让服侍他们的人相信,他们的确有夫妻之实。这也方便以后,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证明身份。
宋袖顿时觉得一团乱麻。
“你怎么是个死心眼?”她痛骂着,狠狠打了陆八万一拳。
陆八万躲都没有躲,唇角微弯:“今晚我就睡这里了。”
“那我走!”宋袖说着便要起身,陆八万又拉住她。
“半个时辰,”他妥协道,“只需半个时辰,我便走。”
以他年少强壮,血气方刚的身体,必须够半个时辰,才能让别人信服。
外面天寒地冻,宋袖也只得应了。
她直挺挺躺下去,又翻过身背对陆八万。
而陆八万靠床坐着,絮絮叨叨回忆往事。
那些往事宋袖都知道,只不过以她的视角,全都是与师兄和睦相处、打闹玩笑的过去。而陆八万回忆起来,却处处情思绵绵,是他们青梅竹马的证明。
她听得倦了,在心里盘算怎么留在大周,终于沉沉睡去。
听到平缓的呼吸声,陆八万揉揉酥麻的双腿,站起身。
出于提防,宋袖给自己蒙了厚厚的被子,嘴唇之下全在锦被里。
陆八万翻折衣袖,伸出手。
有力的指腹靠近宋袖的唇瓣,只需要再向前一分,便可触摸。
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感受她鼻息间的热意,再缓缓收回,心满意足地笑了笑。
“车马劳顿,辛苦你了。”他轻声致歉,“再过两日便到丰州,出了丰州,我们回家。”
他那个家陌生得很。主政的是他的祖母,料理后宫的是他的母妃。
北燕后位空置,一直到他继任为帝,才给母妃晋太后位。
等他成婚,北燕便有皇后了。
静静离开,又静静关上门。夜空星辰闪烁,有几颗星星交汇划过,星轨缠绕难开,如他和宋袖。
“回家。”陆八万轻声念。
“停车!”宋袖在马车内喊。
这里已是丰州,马车在街道上行驶,宋袖忽然掀开车帘,要车夫停车。
车夫没有动作,心想没有陛下下令,车不能停在这里。但陆八万的声音同样传来:“你没听到吗?宋小姐让你停车!”
车夫打了个哆嗦,勒马而停,跪在地上请罪。
宋袖掀开车帘,看向街角一处。
那里有个怀抱孩子的女人,正贴着柱子站在一家医馆外,哀求医馆的伙计让她进门。
“我就赊最后一次,求大夫给开个方子,救救我家妮妮。”
伙计不胜其烦地挥手:“你这都第三次了,回回来求药,我们都给了。这回还求,是要把我们这里吃关张吧?”
女人干脆跪下来,掀开怀中孩子的遮面,给伙计看:“你看她烫得厉害,她还这么小,不该就这么走了啊。我只求你们这里最便宜的药,最便宜的……”
宋袖再也听不下去,喊道:“喂!抱孩子的!你过来!”
身处绝路的女人一时没有意识到宋袖喊她,宋袖喊了好几声,她才扭头来看。
华丽高大的马车和林立两旁的侍卫惊得她眼睛眯起,待看到车窗内一位美丽的女人对她招手,顿时眼睛瞪大,如同见到观音活佛。
她连忙起身,踉跄着奔过来:“求小姐救救奴的孩子啊,给奴家点银钱,给她看看病吧。”
宋袖索性掀开车帘,把那孩子接进怀里。
孩子满脸通红,小小的脸颊尽是受尽风霜的皴裂。宋袖探手触碰她的脉搏,竟柔弱得几乎不能触及。
一瞬间,她有些后悔自己没有跟随母亲学些医术。
从小到大,她都是喜欢香料,故而也只学香料本领。
好在这里的医者并不少。
“给钱。”她开口,陆八万立刻拿钱。
女人抱着孩子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跪下磕头道:“小姐真是观音转世活菩萨,奴家来世再报恩德。”
宋袖示意她赶紧去看病,她转身奔进药馆,不见了。
原以为这只是旅途中一件很寻常的事,结果这日午后,女人带着两个煮鸡蛋,找到了他们当晚的住处。
千恩万谢后,女人有些拘束地开口:“菩萨小姐,我们庄子里有人听说我见了菩萨,也想求您点事儿,不知道可不可以。”
宋袖正百无聊赖,问:“什么事?也是……需要借钱吗?”
陆八万很有钱,丰州这些年在北燕治下,他花钱为百姓做事也是应该的。
女人连连摆手:“不是借钱不是借钱,就请菩萨小姐见见他们吧。”
宋袖眼神一亮,想到了脱身之法。
“好啊,”她点头答应,“你那些人里,有没有个子高大,长相好看,有力气的男人?”
怎么也得跟陆八万不相上下吧?
女人僵住了。
这活菩萨看来……是不修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