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突如其来的亲近,让宋锦身体发硬,一点都动不了了。
回忆像风暴击打灵魂。
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,也是这么冷的天。她披着满身的风雪进屋,母亲解下她身上的大氅拍打雪花,责备她出门乱跑。但父亲只是坐在火炉边,一只手捧着书,一只手伸出来,暖她的脸。
“冻成了河底的硬石头。”他温和地笑着,眼神宠溺。
不知是回忆和现在重合,还是萧煜眼底也有同样的光芒,宋锦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迅速而激烈,血脉奔涌过头顶,震动得四肢产生轻微的酥麻和颤动。
怎么了怎么了?
她问自己,我怎么动不了了?
但是她没有说出口,她的安静和沉默,在萧煜眼中,是她最让人愉悦的时刻。
仿佛常常炸毛的小兽依偎脚边,消失天际的鸟儿飞回巢穴,他只需要几根手指,便能把她握在手心。
花开堪折直须折,这朵花乃至这个人,都是他的。
萧煜站在宋锦身边,以花枝作簪,轻轻插入她的半翻髻的一侧。花插好了,但因为花朵很重,有些摇摇欲坠,可宋锦已经扭着头,想要离开。
“别动。”萧煜低声警告,捧着她脸颊的手臂向下,沿着她若隐若现的锁骨,揽住了细细的脖颈。
一阵颤动从宋锦身上传来,像少女心动的涟漪散开。
萧煜心中一笑,继续摆弄那朵难插的花枝。他看不到,宋锦的脸色完全变了。
那张红嫩的脸煞白一片,眼中已没有爱意萌发时的悸动,只留下暴风呼啸而过的惊恐、战栗和恍然大悟。
丰邑坊三年,她与主子接触不多。
仅有的几次见面,都是主子在熏香浓郁的屏风后,她跪着听训,不敢抬头。
但是有一次,有一次她差点就逃走了。
老邓头骗她说帮她逃跑,却是把她发卖。那个时候主子出现了,他刺死想买她的男人,抬起沾血的手,把宋锦的衣带系好。
后来呢……
那些回忆被她尘封在心底深处,非到万不得已,绝不扒开想起。
她假装自己已经忘了,假装自己已经恢复了活泼开朗的天性,好让姐姐放心。但其实她记得。
她记得主子牵着她的手回到丰邑坊,当场处决老邓头。那时他就是这么站在自己身后,一只手臂锁着她的脖颈,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说:“乖,我会保护你。”
这熟悉的,幽暗的力量,把她团团困住。心底有个声音颤抖着告诉她,是萧煜,萧煜才是丰邑坊的主子。
怎么会?
宋锦明明曾经在玉阳公主的品香宴上,认出四皇子萧烁是主子。因为这个,后来萧烁屡次倒霉,她都开心得不行。
是因为身高吗?
还是因为他们是兄弟,他们的姿容气息,有几分相像?
花枝已经插好了,萧煜扶着她的肩膀,想将她的身体回正。他要看看簪了花的她,有没有更动人。
宋锦的年纪太小了,必须添几分花瓣的妖冶,才能生出成熟女人的风韵。
然而宋锦知道,自己脸上的表情不对。
她的表情,绝对会让萧煜警觉。
怎么办?怎么办?
宋锦垂着头,在萧煜的力量下,一点点转动身子,然后突然,她试着,主动牵起了萧煜的手。
以她的右手牵住萧煜的左手,正如那一日,他把出逃的她牵回丰邑坊。
萧煜手指一僵,接着下意识地,回应了她的接触。
一模一样。
萧煜手指微弯的弧度,他轻微却紧实的力度,他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,同那一晚,一模一样。
仿佛一座精美的冰雕在自己面前轰然崩塌,宋锦几乎站立不住。
刹那间她只想拔腿逃走,但是理智告诉她不可以。
姐姐被陆八万带走,父亲身患重疾,太子殿下受伤躺在驿站。如今他们几个,能用的只有自己,她若遇事只知道逃,她又有什么用?
声音颤抖着,宋锦仍旧垂着头,开口道:“王爷,我……我冒犯了。”
她说着要抽回手,像初次表达情意害羞的姑娘。但萧煜却含笑揽住了她。
他的手掌托着宋锦的后脑,把她按入自己怀中,温声:“你很乖,本王很喜欢。”
心中如乱马奔过,宋锦勉强挤出几个字:“那王爷可一定要带我去北疆救姐姐哦。”
“只想着你姐姐,”他语气抱怨,“接近本王,讨好本王,在本王的眼皮底下转悠,只为了你姐姐吗?”
宋锦心里慌乱,嘴上却道:“不敢多想别的。”
“可以想一想,”萧煜轻轻松开她一些,“本王对你,与对别人不同。”
这下宋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。
表白吗?主子,哦不,萧煜教过她所有讨好男人的事。只要她按着他教过的内容一步步做,萧煜便会知道,那些都是假的。
他没教过什么?
这种时刻,宋锦竟想起一个人来。她打算推开萧煜,像千客那样,脸色绯红地跑掉。
可这个时候,花房的门开了。
第一个进门的是慕容樱,她惊叹着道:“王府竟有如此仙境圣地!王母娘娘的天宫也不过……”
“如此”二字没有说出口,她便看着拥抱着的萧煜和宋锦,怔在原地。
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看热闹的开心,接着主动让开门,让安成王妃走了进来。
看看……
你的男人当着你的面在偷吃呢。
安成王妃黎青染的脸,像花房里所有花瓣捣成的浆糊。不均匀地铺开,一片红,一片紫。
特别是当她看到自己精心培育三年,才只开了一朵的花,插在宋锦头上。
她可以不要男人,但她爱花。
岂有此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