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心乍起时,萧煜曾有一瞬间的犹豫,脑海中晃过太子的模样。
是萧煌小时候的样子。
裹着矜贵的玄衣,高高昂起头,独自走过宫中宽阔的甬道。嘴唇紧紧抿住,忍受着孤独、难过和生母的厌恶,一天天长大。
书房温暖,萧煜感觉自己的每一根毛孔都齐齐张开,又裹着冷意收缩。
刹那间心中燥热,后背却一片湿冷。湿冷的是他想要握住权柄的心,燥热的是心中残存的不忍。
“以弹劾为上。”萧煜仍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,缓缓道,“这些年本王让你们收集太子渎职贪腐、结党营私、德行败坏、悖逆不尊的证据,你们收集得怎么样了?”
几个幕僚面面相觑。
“殿下,”为首者苦笑道,“这些年太子他……他没有职务,何来渎职?没有权柄,无法贪腐。至于结党,朝臣大多与他不睦,连他的亲舅舅,他都不曾上门拜访过。而德行败坏、悖逆不尊这些,更是找不到错处下手。”
萧煜哑然。若不是需要维持君者风范,他就要骂出声来。
人们常笑太子一无亲军二无附庸三无权势,竟没想过,这也让他避掉了出错的可能吗?
其行甚广,其过愈彰。什么都不做,所以无从指摘?
“他去北地打过仗,”萧煜道,“粮草、军资、人马调动,都无错漏吗?”
幕僚点头。但萧煌揭露兵部伪造军情一事后,裁撤更换了不少官员。想从他们那里入手,也很难了。
“除此之外,”萧煜道,“本王需要知道,太子打算做什么。”
太子那里很安静。
萧煌谢绝所有来访,他的亲随也很少离开驿站。进出的只有太医,看起来的确像是养伤。
越是这样,萧煜心中越是忐忑。
果然,在萧煜把朝政要务移交给杜长松时,他觉察出一丝山雨欲来的危险。杜长松将这些年萧煜经手的文书账册全部收缴,任命亲信,以“交接”之名,仔细核查。
萧煜不怕他查,怕的是他从一些人员变动中,嗅出别的什么。
比如丰邑坊,比如母后毒疯先皇后的事。
想到这里,他特地去看了看宋锦。
宋锦对他一如往常,让萧煜稍稍放心。如果就连宋锦都看不出来,那么其他人早已死无对证,不足为惧。
“殿下,”她蹲在花房一角,手指上带着泥土,嘟着嘴抬头,“我调配不来王妃要的土。”
宋锦手里拿着小铲子,险些戳到萧煜脸上。
“你要什么土?”萧煜下意识向后避开。
宋锦认真道:“要树下面的,松软些的,最好是落了许多叶子,叶子又腐烂过,和土壤混在一起,疏松透气。”
萧煜有些疑惑,看她认真的模样,似乎真的来学养花了。
真的……只是为了花?
“这有何难?”萧煜道,“王府很大,你四处找找。”
“我可以四处走动吗?”宋锦喜笑颜开,又垂着头,半分羞涩道,“那我可能走着走着,就走到王爷身边去了。见不到王爷的时候,我……我总想四处找找。”
走到他身边。
这句话无异于告白。
萧煜眉间温柔几分,道:“随你去哪里,都可以。你若找我,随便叫住一个人传信,我便来见你。”
花房温暖,宋锦眯着眼睛笑,脸上堆满了愉悦的满足感。
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铲子,拍下一堆碎土。
从这一日起,宋锦便常在王府晃荡。
她手里拿着小铲子,这里刨一下,那里挖一下。时而摇头,时而点头,直到被冻得瑟瑟发抖,才想起回屋暖暖。
“不管吗?书房附近,殿下从不让女眷踏足。”有个幕僚撞见宋锦,询问王府管事。
“不管,”管事道,“王爷特许的。随便二小姐挖哪里,我们填土就是了。”
事实上,天寒地冻,宋锦的铲子狠狠挖下去,也只挖个浅坑而已。王府婆子们暗地笑话她,说她为了讨好王妃,真是命都不要了。
也不怕冻死吗?
“太冷了。”
宋袖的孕吐很厉害,每次吃多少,几乎原封不动吐出去。即便如此,她也会每日抽出两个时辰,在廊下与找她帮忙的百姓们见面。
身边生着炭火,她也还是觉得冷。
今日来拜见的只有十多个,排在最前面的是位老妇人。她努力挨近宋袖,也挨近火盆,拱手道:“老奴想求几床草被。”
穷人家过冬,是买不起棉被的。
以草为席以草为被,冬天就挨过去了。
“好说,”宋袖转头吩咐一个年轻男人,“送婆婆几床草被,再给她一些木炭。”
自从在院子里帮助百姓排忧解难,宋袖已留了十几个年轻汉子为自己做事,算是她的护卫。
木炭同样是稀罕物,平民百姓家里,能有柴火烧热水,就已经算殷实之家了。
老妇人千恩万谢,但护卫却面露难色:“木炭没有了。”
“那便差人去买。”宋袖道。
“买不到。”护卫道,“不仅仅是木炭,柴火、草席草被、棉衣棉被,所有取暖之物,在丰州九郡都买不到了。”
宋袖神色一凛,看向自己面前的炭火。
“这是陛下自己节省下来给小姐的,”护卫道,“陛下说,小姐这里十二个时辰,炭火不熄。但是这种炭不能给他们。”
贡品炭火,用则僭越。
老妇人还在等。
宋袖让婢女把自己的一床被子拿来给她,又处理了别的事,这才关上门,进屋说话。
“今年丰州比往年冷,对吗?”
“冷,”护卫道,“入冬更早,结冰更厚,看这个情势,今年冬天会冻死不少人。”
“北燕皇帝呢?他知道吗?”宋袖问。
护卫懵然不知,而宋袖总算知道陆八万在忙些什么。
早在天寒之前,他便把丰州的御寒之物,成批成批,运去北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