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州盛产草甸。
每年秋季,百姓都会自发割掉枯黄的草。收集、晾晒、编织,铺在床上准备过冬。如果能多割些的,也可以拿到集市上贩卖。
购买储备御寒物资,更是北地官府的职责。
因为无论是军中士兵,还是各衙司值房,也都靠着一床草被御寒过冬。
今年入秋早,气温下降厉害,丰州九郡各郡守早早备下御寒之物。但是就在不久之前,北燕朝廷下令,把这些东西全部拉去了北燕。
算算时间,就在陆八万把舆图交给大周皇帝时。
从那个时候开始,丰州虽然还在北燕治下,但在陆八万心中,已经属于大周了吗?
但你留下百姓,带走粮草,是怎么回事?
陆八万正在与官员议事,宋袖推开屋门,脸色愤怒,出声质问:“敢问陛下,今年丰州百姓,如何过冬?”
官员齐齐起身,都有些尴尬和疑惑。
听说陛下带着位菩萨娘娘,就是这位吗?
也太凶了,金刚怒目菩萨吗?不怕陛下生气砍头吗?
陆八万微微吃惊,看了一眼窗外道:“下雪路滑,你找孤,孤自己去就好了。你又何必亲自过来?”
语气温柔和煦,像在小心翼翼吹动一朵花。
官员相互看看,躬身告退。
看来是不会砍头的。
宋袖与他们错身而过,走到陆八万身边。他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书,看封面字迹,便知是北燕奏折。
“你把炭火木柴、草席棉被,都送去了北燕,丰州百姓用什么?”宋袖声音急切,颇有些咄咄逼人。
陆八万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拿起桌面上的奏折,打开一本,读给宋袖:“今冬严寒,气温骤降。泥途尽冰、百姓寒饿……”
念了几个字丢下,又取来一本打开:“冷食果腹、灶无烟尘。死者甚众、民多冻死……”
“不用读了。”宋袖抬手按住奏折。
“我差点忘了,阿袖识得北燕文字。”
陆八万轻轻合起奏折,指尖触碰到宋袖的手腕。若有若无的停留间,他稍稍放心。
宋袖的手是热的,没有冻凉。
“北燕自己的御寒物资呢?”宋袖问,“为何挪用丰州的?”
“往年,也都是用丰州的。”陆八万道,“这里水草丰茂森林多,这些年一直承担着北燕的过冬物资储备。”
这话听起来无懈可击,但宋袖知道,他是在跟自己打马虎眼。
“如果是承担储备,那是不是把储备给北燕的送去便好?可据我了解,你全都让人带走了。”
宋袖面色微寒,道:“眼下丰州的库房里,没有一件棉衣草席。如果天气再冷上几分,人就受不住了。”
数九寒天,如今还不到最冷的时候。
陆八万分明是故意的。
“这个不慌,”他却道,“既然丰州已经要移交给大周,自有大周其他州府,把御寒之物借给丰州。”
“借?”宋袖问,“此时尚未交接,丰州还是北燕的,大周怎么会借?”
陆八万叹息一声:“这可是你们大周的百姓了,大周官员,不会这么草菅人命吧?”
宋袖只觉得血气上涌,看着他仍旧含笑的脸,抬拳便要打上去。
陆八万没有躲,他只是偏过头,让宋袖打在了他的胸口。
这一拳很重,宋袖还要再打,他按住了宋袖的拳头。
“我知道你生气,但你放心,冻不死人的。”
他习武多年,力气很大。
宋袖挣脱不开,也怕伤及胎儿,只得道:“那便让我写几封信,先借些东西试试。”
这些日子,趁着帮百姓解决问题的机会,宋袖已经对各郡官员和丰州民情了如指掌。
哪里穷困些,哪里富裕些,哪里更需要御寒,哪里更需要粮食。
哪些官员由北燕朝廷任命,哪些渴望大周收复丰州,可以交托办事。
写了太多信,以至于陆八万的亲随已不太审核宋袖书信的内容。
这让她有机会,夹了一封信,托人转呈太子萧煌。
原本要写朝思暮想牵肠挂肚,可提笔时,写的却是丰州窘境,急需援手。宋袖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在信的末尾,又落一笔。
他没有追来,必是被朝中什么绊住了手脚吧。
绊住萧煌手脚的,不仅是安成王萧煜,还有大周皇帝。
长久以来,萧煌都感觉自己像被谁捆住身体,难以施展。他仔细想过那是什么,也知道皇帝年富力强,唯恐皇子夺位,故而只有韬光养晦一条路,才能让他安然无恙。
但是如今他等不得了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驿站内,萧煌掀开窗帘,看向京都方向。
这个时辰,朝臣已经上完早朝,正三三两两从宫中走出来。御街上应该很热闹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千客道。
萧煌微微阖眼,一抹冷意如疾风掠过,化作箭矢,直直向京都刺去。
这冷意京都的人是看不到的。
他们看到的是一根真实的箭,从极远处射来,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刺破一个护卫的头,钉了进去。
那护卫甚至来不及惊叫,便歪倒在地,一动不能动了。
一声尖叫从马车内传来,慕容樱花容失色大喊道:“谁杀了本宫的护卫?”
马车外,御街乱成一团。
“谁在御街行凶?快!快去禀告安成王殿下。”
“不必!”安成王萧煜身披红色朝服,立在风中,“本王就在这里。”
本王就在这里,兄长,你已经动手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