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禁巡查、京都防卫,都由安成王萧煜负责。
在御街杀伤人命,即便缉拿到凶手,萧煜也算失职。
更或者——
萧煜从瞬间护卫到他身前的禁军中走出来,看向地上的死尸。
一箭洞穿头颅,好利的箭。
如果刺客藏在远处,那么或许刺客的目标不是护卫,而是他。
兄长想杀了他!
刹那间脊背生寒,过往回忆中血浓于水的温情顷刻消失殆尽。
不可妇人之仁,现在是成王败寇了!
萧煜勉强克制,才沉声道:“缉拿刺客!”
“在那里!”有人惊呼一声,便见一个黑衣男子在远处屋脊上掠过,不见了。
“封锁城门,追击刺客!”朝服让萧煜行动不便,但他还是抢身上马,一马当先追出去。
“殿下小心!”
“到那边去了!”
一声声的惊叫示警,击碎了冬季清晨长安城的薄雾。百姓们或者惊恐避让,或者加入到追赶中。
他们追不上马匹,便努力爬到高处,把刺客的位置告诉禁军。
“从坊墙上跑了!”
“在柳条巷拐了个弯,掀翻了人家的烧饼摊子。”
“不是吧?我见贼人往昆仑巷去了。”
“一南一北,你是不是看错了?到底有几个刺客?我怎么见个黑衣蒙面的,从陈记豆腐脑那儿翻上去了。”
百姓七嘴八舌地喊,萧煜在坊街转弯处勒马而停。
“不对吧,”跟上来的牧鹰道,“这刺客怎么净往人多的早点摊子跑,是没吃早饭吗?”
萧煜脸色阴沉,心中如同铺开一张舆图,道:“恐怕不只一个贼人,恐怕他的目的,就是要引着我们满城跑。”
的确如此。
除了禁军,京兆府也出动衙役,满大街找刺客。
既然刺客现身,那自然也是追着跑。刺客身手矫捷,仿佛唯恐别人发现不了自己,时而沿着坊墙飞奔,时而消失却又出现在远处屋脊。
京兆府尹田半亩一边安排人追击,一边弯下身子喘气道:“你逃就逃吧,你掀人家早餐摊子干什么?真是世风日下。”
可不是嘛,好好的一个喷香的烧饼掉在田半亩面前,他还没有伸手,就被一只狗叼走了。
卖烧饼的人还问:“是大人您养的狗吗?”
就差一点,田半亩就得替狗掏了烧饼钱。
这一点,是京都到处逃窜的刺客,竟然先后翻进了同一个院子。
朱漆大门,门锁紧闭,田半亩站在门外,对先他一步到达此处的安成王萧煜施礼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萧煜的表情很难看。
“怎么不进去呢?”田半亩咳嗽一声道,“王爷在等着下官吗?”
那可真是受宠若惊。
禁军的确不能强闯民宅,但是缉拿凶徒这样的大事,管它是谁家的房子,破门而入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而且经过这一番喧闹,许多百姓跟着他们也追到这里。
众人闹哄哄地喊:“快开门抓住凶徒,别让凶徒跑了!”
“就是就是!咱们把这里围起来!”
群情振奋,为能帮上忙,也为能亲眼看到大快人心的一幕。闹出这么大的阵仗,今日这门不开也得开。
可安成王萧煜向牧鹰看去,牧鹰的表情同样不自在。
“打开吧。”萧煜道。
“是。”牧鹰点头,却不是破门,而是从腰里拽下一串钥匙。
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,牧鹰把钥匙插入锁孔,“啪”的一声门锁打开,推开门,露出院落里一方影壁。
“你们看不出来吗?”百姓中有人小声议论,“这是王爷的私宅。”
“贼人真是胆大包天,竟敢逃进王爷私宅!难道意图诬陷王爷?”
四周闹哄哄的,田半亩却察觉出些不对来。
“散开吧,都散开!”他转身下令差官把百姓驱散,“各做各的事去。官府办案,不准聚集!”
百姓不情不愿地散开些,田半亩带着差官想要进门,萧煜却站在影壁墙旁,对他道:“田大人,借一步说话。”
田半亩踱步过去。
“禁军已经开始搜宅,势必找出恶徒。”
萧煜语气如常,但田半亩分明看到,细碎的汗珠沿着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,滴落下来。
“今日这事,本王去回禀陛下,大人以为如何?”他再问,带着些试探的语气。
田半亩干笑一声。
看来萧煜是想将功补过。虽然恶徒射杀了人,但他也捉住了对方,为京都扫除了隐患,不算渎职。
“好说,”田半亩道,“那下官就告辞……”
一句话尚未说完,便听到后院一声惊叫,接着便是兵器交接声不绝于耳。
“不好!”田半亩连忙道,“保护王爷!”
衙役一拥而上,把萧煜护在中间。萧煜奋力挣脱出来,忽听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大地震动,竟是不远处西偏房倒塌了。
“快救人!”田半亩满脸灰尘地安排人手,萧煜抬手要拦,已经拦不住了。
“救不出来啊大人,”一个差役叫道,“这人身上上了锁,被锁住了。不过她还有口气,没有被砸伤。”
被上了锁,又是女人,那便不是恶徒。
“抓住恶徒了吗?”
“抓住一个!便是他不知动了哪里,房子就塌了。”
四周乱糟糟的,等灰尘散尽,田半亩看到萧煜惨白的脸。
他想问问萧煜,他们是不是中计了。
怎么就突然来了刺客,御街行凶杀人?
怎么刺客七拐八绕,引着他们来到此处?
怎么这里竟是王爷你的私宅,怎么王爷你,竟在这里幽禁女人?怎么对方不惜把房屋弄塌,也要让这个女人露出面目?
这女人是谁啊?
找了个干净屋子,把女人安置进去,田半亩陪着萧煜走进去。
他必须问清楚,才能知道接下来怎么办。
这里只有他们三个,相信安成王不会难为他。
田半亩已经忘了恶贼,双眼只盯着女人看。看年龄,这女人岁数可不小了。
“你是谁?何方人氏?”田半亩问。
那女人浑身是土,咳嗽了好几声才能哑着嗓子说话。
“老奴有罪,老奴有罪啊。”
她仰头道:“这是上天为了给霍皇后伸冤,降下的惩罚吗?”
田半亩明白,她这是以为房子是被雷劈塌的。
“你先冷静,不要动,不要哭,不要晃……”田半亩安抚着老妪,然而这老妪刚刚安静下来,她那乱蓬蓬的头总算不再前后摇晃,萧煜走了过来。
他手持匕首,一刀结果了老妪的性命。
因为她没有动,所以刀锋准确无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