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猝不及防间，田半亩甚至忘了阻止。
身为京兆府府尹，他从来都是案发后断案，还没有过像这一刻，亲眼看着凶手杀人。
有一瞬间，他甚至想大喊一声：“杀人了!”然后像每一个踉跄报官的人那样，冲到京兆府去。
但是理智最终占了上风，提醒他，他自己就是官，还是京兆府最大的官。
“王，王爷……”
田半亩张大嘴向后跌坐，以为会有喷溅而出的血液淋自己一脸。
但是没有。
安成王萧煜几乎是在刀刃划过老妪脖颈的一瞬间，便用什么东西捂住那老妪的脖子，将她按倒在地。
这可怜的女人瞪大双眼，蜷缩颤抖着失去了生命。
自始至终，都没能回答田半亩一句问话。
这里不是公堂，当王爷亲自动手杀人，这里是不是也没有王法？
田半亩坐在地上，勉强支撑身体，问道：“王爷这是何故？”
“歹人拒捕，”萧煜侧过脸，如同凶神太岁降世，身上仍散发着浓浓的杀意，“本王不得已而为之，有田大人做证。”
歹人？
冲入这座小院的匪徒，的确不止一个。抓了一个，自然有可能抓另一个。
田半亩怔怔失神，一只手向他伸过来。
萧煜的手中已没有匕首，也没有血迹，手心向上，五指修长掌纹清晰，下沉的指尖蓄着力量弯曲，是要拉他起来。
这与田半亩知道的萧煜，天壤之别。
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皇子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狠厉毒辣的阴沉男人。
田半亩知道，萧煜受皇帝器重、朝臣拥护，又管辖京都防卫，有心同太子争个高低。这只手递上去，便等同于和萧煜结党，从此以后，与他同进退了。
但如果不递，他今日能活着出去吗？
田半亩颤颤巍巍拉住了萧煜的手。
一滴冰雪融化的水，静悄悄在驿站屋檐上滴落。
太子萧煌收到了第一封急信。
他展信看看，掀开车帘，正看到千客紧张的表情。
“殿下，怎么样？”千客问。
“与本宫预想的，有些不同。”萧煌道。
萧煜查先皇后的死因，萧煌也在查。只是被萧煜抢先一步，抓走了霍皇后宫中的贴身嬷嬷王氏。
萧煌以御街杀人引萧煜追击，又引得京兆府和百姓围观，以为萧煜会向皇帝请罪。
却没想到萧煜直接把人杀了。
那么下一步，萧煜是向皇帝坦白，还是心存侥幸，最终泥足深陷？
“你是说，歹徒一人伏诛，一人被抓，送去京兆府看管了？”
殿内桌案上有两盏茶，却只有皇帝坐着问话。萧煜的眼神落在茶盏上，留意到今日殿内点的香，与往日不同了。
田半亩面色苍白，叩首道：“微臣失职，惊扰陛下。死的那人暂且不论，贼人留有活口，具体是什么情况，微臣会继续查证。”
他说话含糊不清，希望以后东窗事发，能给自己转圜的余地。
皇帝面色沉沉，一双眼睛只在萧煜脸上：“既然如此，那便去查清楚。安成王负责京都防卫，如今被人把箭射到御街上，失职的是安成王才对。”
萧煜闻言下跪，道：“启禀父皇，儿臣刚才所述，只是儿臣为朝廷遮掩真相的幌子罢了。田大人当时不在屋内，伏诛的贼人，是儿臣杀的。具体内情，儿臣希望能秘禀父皇。”
这一句话惊得田半亩差点喘不过气了。
这就承认了？
还帮我遮掩了？
先前不是这么对的词儿啊！
但他随即便顺坡下驴跪着道：“微臣先前没有细看，容微臣回去验尸查证后，再来细禀陛下，微臣告退。”
皇帝略一颔首，田半亩便连忙起身。唯恐自己反应迟钝一点，被皇帝留下。
你们父子之间有什么秘密，你们自己关了门好好聊吧。
外面天寒地冻，冷风一吹，田半亩清醒了些。
是什么事情，让原本想隐瞒皇帝的萧煜改了主意？
难道是自己那句模棱两可的话？
不，一定有别的原因。是因为有贼人活口？
不会，皇帝见不到贼人，萧煜既然敢杀人，自然敢伪造供状。
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，最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凛冽的寒风把他和金碧辉煌的宫殿隔开，田半亩突然想到，平日里的萧煜和今日这个，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？
他真实的样子，别人知道吗？
“遮掩真相的幌子？”大殿内，皇帝的语气只有些微波动，“你且说说，是什么幌子。”
“死的是先皇后的贴身嬷嬷，王氏。”萧煜坦白道，“父皇应该还记得她。”
“记得。”皇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萧煜，冷冷道，“你抓她做什么？”
“儿臣抓她，”萧煜垂头，“是因为太子殿下在找她。那日晚宴后，母后命儿臣追查当年先皇后的死因。母后说，无论如何，务必查证清楚。儿臣从先皇后身边贴身嬷嬷王氏查起，将她囚禁在别院中，让她供述当年详情。她写下诉状一份，儿臣见到诉状，不敢让太子见她，又不敢让父皇知道，故而一直拖着。可今日不知贼人怎么就到了那处别院，逼迫儿臣把她带到众人面前。儿臣不能让她出现，只能……只能先杀了她。父皇……”萧煜叩首在地，久久没有抬头，哽咽道，“身为皇子草菅人命，父皇可杀了儿臣，以平民愤。”
萧煜句句恳切，说到最后，更是难以控制地浑身颤抖，似乎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而皇帝只是问：“什么诉状？”
萧煜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，递了上去。
虽然是白天，殿内也燃着灯。
皇帝走到距离他最近的灯盏处，把纸凑过去看，又调整视线，眼睛离远了些。
初时，他带着几分犹疑好奇。很快，他胸口起伏呼吸急促，整颗心脏越涨越大，需要扶着高高的九龙聚顶烛台，才不至于歪倒。
但他很快吸了几口气，大步走到萧煜面前，把那张状纸“啪”的一声打在萧煜脸上。
“胡言乱语！”他骂道，“是朕指使的她？朕指使她用香料毒杀霍氏？该杀！此等毒妇恶奴，该杀！”
萧煜端正地跪着，任凭那张状纸在他脸上砸下，又轻飘飘落在地上。
幸好……
他心中道，幸好准备了这一份，派上了用场。
他默默捡起状纸，再次呈上。这一次，皇帝直接拽过那张纸，丢进火炉里去了。
“幸好，”皇帝甚至庆幸道，“幸好是你先找到她。”
百兽围屏后，玉阳公主萧非烟皱了皱眉。
今日她受太子之托，暗示皇帝，萧煜把先皇后的嬷嬷带走了。结果才说过不久，萧煜便跑来这里主动招了。
难不成自己身边出了什么奸细？
略侧身子，她向殿内望去。眼神正落在香炉上，顿时目光一凛，抬起手就想给自己一拳。
安成王还是太聪明了，这下太子怎么办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