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半亩何许人?
胆小如鼠、怕人怕鬼怕权贵。
京兆府尹那个位置不好坐,既要平衡朝中各府衙官员利益,又要维持好下面百姓。田半亩做了这么多年府尹,经验是宁肯被骂,也不得罪人。
所以萧煜吓他,他肯配合。
萧煜已经做好打算,重刑审问刺客,审出太子。只要皇帝确认,萧煌演这么一出是与他离心,那么废黜太子便已不远。
可皇帝要亲自去审,怎么审?出宫审吗?
“把那刺客带来这里!朕知道,他还活着。”皇帝下令。
萧煜叩首应诺,想要亲自带人。
可皇帝却已对内侍道:“去京兆府传旨,让田半亩把人带来。”
内侍应声而出,萧煜想要退下,皇帝又道:“非烟也在,你同她下盘棋吧。她的棋艺有所进益,可与你切磋一二。”
这是不让他走,也不让他审,甚至根本不给他接近刺客的机会。
萧煜的紧张又添几分,萧非烟从屏风后出来,浅笑着同他见礼,他都没有应声。
棋子一颗颗收起来,他的心才一点点平复。
好在萧非烟也有些心不在焉,他们二人落子缓慢,僵持不进,皇帝也并未起疑心。
田半亩盯着被抓的刺客看,总觉得他有些面熟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,你爹是谁?”田半亩问。
刺客抬起被打肿的脸:“大人,咱们见过的。小人名叫郑黎,小人的爹参军入伍同北燕打仗,死在丰州战场,按例,朝廷该给一石抚恤金。但我们那里州府贪腐,迟迟不给。小人进京告状,您说京兆府只管京畿附近的案子,让小人回去告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回去?”田半亩缩着肩膀,冷声问。
“小人没有回去的盘缠,想回也回不去了。”郑黎苦笑。
“你为何刺杀北燕使团?”田半亩想起正事儿来。
“北燕使团是小人的仇人!”郑黎猛然仰头,眼中恨意滔滔,“朝廷肯原谅,朝廷要和谈,但小人有血海深仇,不能不报。”
“郑黎!”田半亩猛拍惊堂木,“你个人寻仇,怎可影响和议国事!说,你受谁指使,同谋是谁?如若不然,重刑伺候!”
郑黎道:“小人要等一等。”
“等?”田半亩略微起身,“等什么?”
凉飕飕的风吹进大堂,田半亩有些冷。
等谁?难道还有同伙劫囚?他要不要先躲起来?
郑黎回答道:“有人告诉小人,如若被抓,一定要等半个时辰,再交代清楚。”
田半亩怕是有同谋,立刻下令封锁京兆府。
“去,前面后面,多派人手守着!谁都别让进来!”
衙役皂吏得令跑出去,田半亩才略放些心。正要再问仔细些,衙役又慌慌张张跑进来。
“打进来了?”田半亩跳起来。
“宫里来人了!”衙役忙乱道,“就在门外。”
田半亩慌忙迎接,路过郑黎时,心中惴惴地想:“难道这人要等半个时辰,是等宫里人?”
看来果然,是等宫里的人。
确切说,是等皇帝。
郑黎见到皇帝,什么都说了。
“谁指使你在御街刺杀北燕使团?”皇帝的座位距离郑黎很远,就站在萧煜和萧非烟的棋盘后。
一面观棋,一面问话。
“回禀陛下,”郑黎毫不怯懦,回答道,“是太子殿下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响,萧非烟手中的棋子掉下去,碰乱了一颗萧煜的棋子。
“姐姐莫慌。”萧煜道,“许是他没有说实话。”
“是实话吗?”田半亩抬腿踢了一脚郑黎的屁股,“陛下面前,如若撒谎,诛灭九族。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郑黎叩首,“如有半分虚言,莫说九族,千族万族,草民也认。”
田半亩心说百家姓才几个,千族说不定就诛到本官头上了。抬脚还要踢,皇帝制止了他。
“你说太子让你去复仇,那么也是太子,让你去找王氏的吗?”皇帝余光见萧非烟捡起棋子,哼了一声。
看来他这个女儿,是偏袒太子了。
“是。”郑黎低头道,“太子让草民找她,是要救她。”
“救她?”皇帝不怒自威,下颌微抬。
“回禀陛下,”郑黎道,“太子殿下知道王氏被安成王囚禁,却因身体受伤,不能亲自救人。故而让我等在御街引起骚乱,引京兆府前去救人。哪知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哪知王氏还是死了。”
皇帝微垂眼眸,见萧煜捏着棋子,却迟迟没有落棋。
“你们继续,”他嘱咐道,“朕正看得尽兴。”
萧煜只好落棋,棋局胶着。
“救王氏,还是要审王氏?”皇帝思维敏捷,简单一句,便如刀锋掠过,令人胆战心惊。
“审问?”郑黎却堪堪躲过皇帝的刀剑,问道,“陛下不知,太子殿下已经审过了吗?”
棋盘抖动一下,是萧煜前倾的膝盖碰到了棋盘。
“审过?”皇帝扬眉道,“你是说,早在安成王把王氏带走之前,太子就已经见过王氏?”
“见过,”郑黎从衣袖中要掏东西,四下立刻有护卫道:“住手!”
郑黎只好高举双手道:“草民只是要把王氏的陈情拿出来。”
皇帝怔愣一瞬,抬手道:“拿出来!”
护卫搜出一张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纸,田半亩接过来,不敢细看,转交内侍,内侍快步呈上,皇帝也绕开棋盘,接过那张陈情表文。
“贱奴王素眉叩告大周朝廷:奴身下贱,服侍先皇后霍氏十年有余,愧蒙恩情,却受贵妃胁迫,以香料秘药……”
皇帝只念到此处,便手指发抖,声音骤停,只心中默念,不出声了。
先皇后霍氏尚在时,贵妃正是如今的皇后。
“安成王,”殿内寂静如同荒郊野地,这次轮到萧非烟催促,“该你了。”
萧煜没有下棋,他的手指落在棋罐中,却迟迟没有捏出一颗棋子。
陈情表文……王氏的陈情表文……
早在自己动手抓走王氏之前,太子萧煌已经见过王氏了。
他见过,还让王氏写了陈情表文,却没有交给皇帝,而是等着。
等着他把王氏抓走,再问了一遍,又把真的表文交给皇后,伪造假表文威胁皇帝,才动了手。
他挖好陷阱,在里面竖倒刺、抹毒药,才诱骗自己跳进去,万劫不复。
“兄长……”萧煜感觉自己悬空站在极高处,更高处有一双手,把他死死拍下去,拍入阴曹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
皇帝没有读下去,他看了一遍,突然走到火炉边,捡起一片尚未烧完的供状碎片,比对字迹。
“字不一样,”他转身问道,“哪个是真的?”
“若要知道哪个是真的,”萧非烟道,“只需找到当初先皇后在时,王氏写下的字,便能知晓。”
皇帝并未让内侍去找,而是看向萧煜。
“太子这个才是真的,对吗?”
萧煜起身走来,跪了下去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