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为自己足智多谋颖悟绝伦,精于算计步步为营,结果到最后,是弄巧成拙作茧自缚,授人以柄功败垂成。
萧煜因为失败痛苦,但更剜心的,是他突然发现,自己的智谋不敌太子万分之一。
怎么会?
他明明那么普通、简单、直率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执拗疯癫。
萧煜面如土色,挫败感把他团团裹住,透不过气来。他突然想起太子小时候的身影,萧煌衣着单薄走过宽阔的甬道,微扬着头,孤独的眼中噙着一丝倨傲。
皇帝并没有大发雷霆。
一时之间,他竟不知该作何感想。心中五味杂陈,混乱酸涩。
他的儿子,最终还是要同他当年一样,为了皇位,争一个你死我活。为什么?他明明早已经册立太子,只是不敢放权而已。
“真是难为了你,”皇帝走到萧煜面前,厉声道,“为了诬陷太子,辛苦至此。”
因为极度失望,他的声音虽然震耳欲聋,却又无力难过。
“父皇,”萧煜辩解道,“儿臣的确不知道太子已经审过王氏,但儿臣这么做,绝不是为了诬陷太子。”
皇帝凉凉地看着他,心中竟隐隐期待,他能说出什么理由,让自己不是那么失败,教育出狼子野心、卑鄙无耻的儿子。
“儿臣是为了母后,”萧煜道,“王氏说这一切都是母后做的,可时间已久死无对证,儿臣不想父皇同母后离心,不想父皇审问母后,让母后受辱受刑。儿臣只能铤而走险把王氏藏起来,伪造……伪造供词,也是为了母后的安危。”
“为了你母后,便诬陷朕?”皇帝气到失笑。
“因为父皇有权裁决天下生死!”萧煜重重叩首,“无论父皇处置谁,都是天经地义、不容置疑!若儿臣写别人,便会伤害无辜人等。”
“朕就不无辜?”皇帝抬手拍过去,拍歪了萧煜的头冠。
萧煜不敢躲闪,也不敢叫疼,他发髻凌乱端正跪立,脸上充满懊悔难过。
“请父皇饶恕母后,处置儿臣,”萧煜落泪道,“儿臣愿代母后受过,杀人者偿命,儿臣来偿命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
如何处置,他心中尚无决断。
但萧煜突然对他再次叩首道:“父皇保重身体,儿臣……去了。”
他说着起身,蓄积力量,竟是直直朝着柱子撞了过去。
皇帝大惊失色,抬手去拦,可哪里拦得到?萧非烟距离那根柱子近一些,但她跑过去时,萧煜已经“咚”的一声,以头撞柱,倒了下去。
血流如注。
“啊!”萧非烟惊叫一声,连忙扶住萧煜。
皇帝惊怔失语,双臂抬着,颤颤转头道:“宣……宣太医!”
太医飞奔而来,触摸萧煜脖颈脉搏,确认他尚有气息。
“容臣为安成王诊治。”太医跪地道。
“治,治好他,”皇帝低头看着萧煜脸上的鲜血,“治好他,褫夺王位,送回王府,禁闭思过。”
内侍总管带人把萧煜抬下去诊治,皇帝面色惨白,坐回床榻,久久没有回过神。
“他这是真心求死,还是……还是示弱逼朕?”皇帝抬头问,那张向来肃重威严的脸上,露出几分父亲的慈爱来。
“他是真心悔过,”萧非烟跪地奉茶,劝道,“父皇保重身体吧。”
皇帝接过茶水,苦涩地抿了一口,便再次放下。
“孩子,”他看着萧非烟,“你告诉朕,为何朝臣拥护萧煜,而你帮助太子?”
萧非烟心中微惊,面上恳切道:“因为父皇册兄长为太子,父皇信他,女儿自然帮助他。父皇若厌恶他,女儿也绝不与他亲近。”
这句话宽慰了皇帝,他拍了拍萧非烟的肩头,问:“你还要留在道观吗?还俗吧,朕为你指个人家。”
萧非烟笑着摇头:“父皇,您便由了女儿吧。嫁了人,女儿便是别人家的儿媳,不能再孝顺父皇了。”
皇帝叹息道:“既然如此,朕不勉强你。你去宣旨,让太子来。萧煜有错,他也有错,朕不偏不倚,各有惩处。”
驿站到京都,尚有一段距离。
等萧煌拄着拐杖到来,已是暮色初至。皇帝看了萧煌一眼,便道:“脱去衣服,朕看看你伤得重不重。”
萧煌道:“在这里,似乎不太合适。”
“你还知道不合适?”皇帝大发雷霆,把茶盏丢下去。
滚烫的热水泼洒在萧煌脚背上,若不是他穿着厚厚的皮靴,就要烫得跳起来。
“刺杀北燕使团合适吗?设计陷阱合适吗?兄弟相残合适吗?你看看你,还有没有个太子的样子?”
皇帝句句逼问,萧煌面不改色。
“父皇,”他禀告道,“儿臣事前把腰牌给北燕公主,让她送交赢陶帮忙。死掉的那个北燕护卫,是牢中死囚假扮。至于设计陷阱、兄弟相残,并非儿臣本意。儿臣早就得到王氏供词,没有交给父皇,也是知道纲常伦理,不敢向母后发难。”
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让皇帝无言以对。
皇帝张了张嘴,看着这个自小丧母的孩子,顿时生出些怜惜。
“你……倒也顾全大局。”
“父皇,”萧煌道,“儿臣想求一件事。求了这件事,儿臣失去的那些,也便得到了补偿。”
“什么事?”皇帝心道,你不是想让我让位吧?你好大的狗胆!
但是萧煌只是从衣袖中掏出一样东西,双手呈上。
“儿臣想成婚了。”他道,“儿臣有了妻子,便有人心疼,略弥补没有母亲的难过。”
他手里是他的婚书。
妻子那里,写着宋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