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宋锦也会恍惚,丰邑坊那个手段毒辣的主人,和三皇子府温文尔雅的萧煜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萧煜的确志在皇位,不择手段,但他对自己,是千真万确的好。
最好的住处食物,最大的忍耐力,最多的疼爱,甚至是,偶尔的纵容。
宋锦搅动着碗里的粥。
那是一碗红枣莲子羹。她喜欢这粥的味道,但是讨厌莲子。所以碗里的莲子已经挑走了,独留雕刻成牡丹的红枣,卧在浓稠甜香的粥上。
的确是他,错不了的。
她去萧煜的书房查过,即便萧煜小心藏匿,宋锦还是找出了丰邑坊的旧物。
旧物……
吃了一口粥,宋锦在心中叹了口气。
她自己,又何尝不是丰邑坊的旧物呢?
傻千客,还说喜欢她呢。
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萧煜面前曲意迎合、谄媚求欢的,还会喜欢吗?
“怎么,殿下不见我吗?”
吃过粥,宋锦披一件雀羽沙狐裘,寻到了皇帝养病的寝殿外。孔雀羽捻线织就的大氅光芒耀眼,宋锦的表情却失落难过。
守卫宫殿的禁军是太子妃舅舅司马宪的部下,对宋锦没有什么好脸色。
她不哭不闹不纠缠,走下几层台阶,坐在台阶上,抱着膝盖等。
只要禁军没有驱赶她,她便能从这来来往往的官员、内侍或者御医脸上,看出听出些什么。
比如,宰相来了,御医抱着药箱出来,第一次走向宫门方向。
这说明皇帝已经醒了,在处理东宫巫蛊事件。而一直守在宫里的御医,总算有机会回家一趟。
那么,萧煜一定就在里面。而不远处偏殿外,静立着皇后的仪仗。所以,皇后一定也在。
过不多时,太常寺的人也出来了,一个个紧绷着脸,可见被皇帝训斥过。或者,眼下的情况,不符合他们的预期。
他们的预期是什么?
跟着萧煜诬陷太子,当然会希望一次把太子斗倒。不然等太子回来,万一扭转乾坤,他们必然倒大霉。
所以,皇帝很可能不会因此废黜太子。
宋锦低着头冷笑,忽然听到宫门快速打开,一个内侍冲出来,挥动着拂尘喊:“御医!快传御医!”
这仓皇的惊呼声,出现在森严寂静的宫中,分外诡异可怕。
宋锦猝然起身。
怎么回事?刚刚不是还好好的?
殿外迅速忙碌起来,有人去请御医,有人低头跑进寝殿,宋锦紧盯着殿门,直到听到训斥:“什么人?宫禁重地,速速离开!”
“陛下怎么样了?”她扬起脸,关切道。
如果皇帝驾崩,太子即位,那似乎也不错。
怕就怕没死成,反而迷迷糊糊,下什么荒唐的旨意。
驱逐宋锦的内侍仿佛被人踩到尾巴的猫,一瞬间炸毛似的向她走近几步道:“你是谁?打探陛下身体,是何企图?来人——”
宋锦退后一步,险些跌下台阶。
完了,这人随便找个由头,她就吃不消。
“我……”她支支吾吾道,“我是,我是三皇子府上的,跟随殿下一起进宫。”
内侍的脚步瞬间停顿,像权衡着什么,对宋锦的态度瞬间转变,道:“那么还请你离这里远些。”
宋锦连忙点头,正转身时,一个声音远远道:“锦儿,过来。”
是萧煜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玄青色的皇子服,脚蹬乌皮靴,端正立在殿门前。周围的禁军内侍无论多么紧急,也恭敬地避开他,屈着身子进出。
他等待宋锦走近,然后揽住了宋锦的腰。
“殿下。”宋锦稍稍挣扎,萧煜揽得更紧。
他的目光看向前方,看向远处。
宫殿坐北朝南,又居高处。站在这里,可远眺整个京都。四海天下,仿佛尽收眼底。
“锦儿,”萧煜问,“贤、德、淑三个字,你最喜欢哪个?”
宋锦不明所以抬头,眼眸微颤,受惊般道:“殿下是什么意思?”
这不是宫中妃嫔的封号吗?
“不能立你为后,但你会是我最宠爱的妃子,”萧煜声音很低,噙着一缕终达夙愿的笑,“所以我以为这三个封号都不够好,贵妃才好。”
萧煜的手把宋锦紧紧箍住。
宋锦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,却不能打听不能动,甚至不能偷偷潜入宫殿,听上一句。
“殿下,好多人。”宋锦道。
真的来了好多人。
御医赶来了,几位朝臣也赶来了,一片绯红的官服出现在前面,然后宋锦辨认出大理寺卿萧翰、太子的舅舅杜长松、禁军统领司马宪等人。
他们脸上充满急切。
“我等求见陛下。”
萧煜这才松开宋锦,淡淡道:“父皇正在病中,刚刚下了一道旨意,这会儿谁都不见。”
杜长松拢袖施礼:“却不知是何旨意。”
萧煜道:“我亦不知是何旨意,要等……”
话音未落,内侍总管双手捧着圣旨,走出来。
“皇上有旨——”他身形微旁,面色威严,高昂着头,等待众人跪地,才高声宣读。
“朕承天命,统御四海。夙夜兢兢,以保宗社。据祖宗法度,立二皇子萧煌为太子,实为社稷考量,以期贤能端方、承继大统。然萧煌行为不端、德不配位,屡违朕训、顽劣不改,终难胜任。兹废萧煌太子之位,交禁军押解回京,入诏狱待审……”
宋锦跪在地上,只觉得两耳如有鼓槌,震得耳膜生痛,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废黜太子?押解进京?
“怎么会这样?”她喃喃自语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朝臣们也在议论,“废黜太子这么大的事,为何没有召见太子三师商议?”
“是啊,为何没有朝廷公议?”
“因为巫蛊之事吗?巫蛊之事,皇帝是下令太子即刻回京,并未有废黜之意啊。起码要等太子回来,听听他的解释。”
反对最为激烈的,是太子的舅舅杜长松。
萧煜看了内侍总管一眼,那总管太监慢悠悠道:“杜大人,你们是要接旨,还是要抗旨啊?”
没有人敢抗旨,但杜长松执意求见陛下,被内侍拒绝。
当天,禁军封锁整个京城,宫内朝臣不得出宫,京内百姓不得出京。京都开始宵禁,夜晚出行者,视为犯上作乱。
“司马大人,”萧煜把抓捕太子的任务,交给禁军统领司马宪,“烦请你带兵出城一趟。他一定不会逃,所以你们会在城外相遇。”
“下官想见过陛下,再请旨捉拿。”司马宪道。
“大人,”萧煜笑了笑,“需要我让青染出来,劝一劝你吗?”
你是疯了吧?
不知道你将青云直上,你们整个家族,都会鸡犬升天吗?
司马宪犹豫着,最终问道:“却不知下官该如何抓捕?”
“他会抗旨,”萧煜道,“到那时,不必仁慈。包括他的身边人,都不必留。”
他的身边人……
是说宋袖吗?
司马宪领旨,带百余兵马,出城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