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匹迅疾如风,一切都在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。
司马宪看看左右。
虽然是由他领兵,但左边随行的牧鹰,是萧煜亲随。右边的大理寺卿肖翰,不必想,也是萧煜的人。
事实上,司马宪本人,只是作为御前禁军统领,证明圣旨的真实性。
但……
皇帝真的会不顾父子亲情,因为巫蛊之事,便对太子大开杀戒吗?
容不得他细想。
只要太子一死,这天下,便是三皇子萧煜的天下了。到时候他的外甥女黎青染,会是当朝皇后。
黎氏乃至司马氏家族,将今非昔比。
而如果萧煜失败,他们两家几百口人,将死无葬身之地。
进退之间,仿佛天宫地狱。他已无路可退。
司马宪情绪激动,直到出城十里,与太子车队相遇。
果然,如萧煜所说,太子没有逃。
大理寺卿肖翰手捧圣旨,重新念了一遍,道:“太子殿下,得罪了,跟我们走吧。”
太子萧煌同随行人等一同接旨,出乎萧煜和司马宪预料,他没有抗旨。而是坦然道:“本宫可以去诏狱,但请大人转达,本宫求见父皇。”
求见陛下?恐怕现在除了萧煜和皇后,无人能见陛下。
但既然萧煌束手就擒,司马宪很愿意先答应下来。
没想到萧煌抬步,大理寺卿肖翰却道:“原奉仪娘娘宋氏,也需一起下狱,等待详查。”
萧煌骤然变色,眼神如刀,问:“为何?”
肖翰板着脸道:“自然是因为,她是太子殿下亲近之人。”
是亲近之人,所以不可不查。
宋袖站在萧煌身后,如坠冰窟。
萧煌没有说过,他要做什么。但宋袖以为会有抗旨不遵,最不济,也会唇枪舌剑一番。
萧煌的性情如此,他从来都不是甘拜下风的人。
然而今日他认了,要跟着对方去诏狱?那么接下来,也会像上一次那样,让她下狱吗?
宋袖没有怕。
经历北疆那些,她已不再惧怕诏狱。什么牢狱,比北燕追杀可怕,比埋入雪中可怕?
她正要上前,却被萧煌拦住。
他淡淡道:“我与宋氏,已没有什么关系。”
宋袖一怔,手指攥住了萧煌的衣襟。
“没有关系?”肖翰有些疑惑,同牧鹰对视一眼。
“太子殿下说笑了,”牧鹰拱手道,“殿下远赴北疆,不正是为了救回娘娘吗?”
“笑话,”萧煌冷笑一声,“本宫北上,是为了丰州百姓,为了和谈要事。至于宋氏,本宫不过是要带她回来,以防北燕通过她,知道些大周机密。”
萧煌说着,拂掉了宋袖的手。
宋袖握得紧,他几乎是把宋袖的手从自己身上拽下来,接着有些嫌弃地,远离一步。
“殿下?”宋袖惊讶道。
“宋袖,”萧煌垂眸看着她,倨傲道,“本宫不会允许陆八万要你,本宫也不会要。”
“我不信!”宋袖震惊道。
她怎么肯信?这些官员,又怎么肯信他们已经没有关系?
然而萧煌转头对牧鹰道:“有铜钱吗?借一文。”
司马宪和肖翰身上,是不可能有铜板的。
牧鹰伸手入袖,又疑惑地停止动作,有些迟疑。
“怎么?”萧煌道,“一文钱,也不肯借吗?放心,本宫会还。”
牧鹰这才把那文钱送出去,萧煌接在手中,看了看。
“那时你用挂荷包的丝带为本宫包扎伤口,”他表情冷漠,道,“你说,你那丝带值一文钱,说本宫欠你钱。对吗?”
“对。”宋袖木然回答。
那是他们初见不久,萧煌在宫中殴打萧烁,受了伤。宋袖为他包扎伤口,并且时不时提醒他,说他欠自己的钱还没有还。
萧煌从来不还。
他不是出不起一文钱,他只是留着这个,像是留着他们两个最初的羁绊。
如今,他握住宋袖的手,把那文钱放在她手心。
“本宫还了,”萧煌声音清冷,“从今往后,你与本宫,再无瓜葛。”
没有……瓜葛了吗?
宋袖低着头,两行泪倾泻而出。
可萧煌还记得一文钱的往事,如果他不希望再有瓜葛,又为何会记得?
“还有,”萧煌松开宋袖的手,笑道,“若本宫洗脱冤屈,本宫的妻子,会是北燕公主慕容樱。她是善妒之人,本宫十年之内,不会再纳嫔妃。”
“说够了没有?”宋袖问。
萧煌看着她,深邃的眼底中,似藏着尚未说尽的千言万语。
“说够了快滚。”宋袖咬着牙道。
“不准对太子殿下无礼。”不知是谁这么喊了一声,宋袖猛然向那人看去,道:“萧煌不是已被废黜,不再是太子了吗?”
她说着转身,爬上马车前室,亲自驾着车,“啪”的一声扬起马鞭拍在马身上。
马车掉头而去,在官道土路上,扬起一道烟尘。
“她就这么走了?”肖翰指着宋袖的背影,急急道。
“她已与本宫没有瓜葛,你们还要拦她,自己去追。”萧煌道,“本宫等在这里。”
肖翰远看,见萧煌的车队只给宋袖让出一条路,如今已经再次堵在路中。如果车队的人阻止,少不了要在这里争战一番。到时候萧煌若趁机逃跑,就得不偿失了。
罢了,先把他抓回去。
待尘埃落定,再说别的。
“走吧,押去诏狱!”
司马宪抬手下令,禁军将萧煌团团围住。
离开时,萧煌回头看了一眼。
官道上已没有宋袖的身影。
一定还要见她,一定。纵使这京城血流成河、也要见她。
一整日,三皇子萧煜就站在宫中,面对质疑皇帝决定的朝臣。
这倒想不到,太子平时并未结党,此刻倒有不少拥趸。
“你们可以去见陛下,”最终,萧煜松口道,“但陛下正在昏睡。”
朝臣急不可待扑入寝宫,果然见皇帝双眼紧闭。虽然尚有气息,却怎么都无法唤醒。
“是太医无能!”
“对,臣等要为陛下另请高明。”
“好啊,”皇后坐在皇帝病床前,道,“却不知哪位朝臣,敢把陛下的安危系在身上呢?”
请来大夫给皇帝看,看得不好,皇帝驾崩,又该如何治罪?
殿内顿时一片寂静,良久,有一人道:“微臣愿保举一人,为陛下诊治身体。”
“你?”皇后奇怪有人如此大胆。
说话的,是工部员外郎张青玉。
张青玉在朝中一向保持中立,他不是太子党羽,也不是萧煜的人。
不过,他是宋豫的学生。
只是听说,宋豫前几日在他府门前等了两个时辰,他闭门不见。
想到这里,皇后点头道:“张大人既然保举,那便请来吧。”
张青玉恭敬地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很快,他带回了医者。
这人皇后认识,萧煜认识,许多朝臣也认识。
她是先皇后曾经的女医官,北燕国曾经的大医师,宋袖和宋锦的母亲。
孔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