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腾腾的脚步冲破烟雾,逐渐靠近。
萧煜站在萧煌和屏风之间,唯恐萧煌趁乱逃跑。
然而萧煌没有逃。
他反而更加靠近床榻,不顾君臣礼节,坐在床上,把皇帝半抱起来。
皇帝这些日子没有上朝,也就没有佩戴那些高耸的冠冕。按照规矩,他会用金冠束起头发,插一根玉簪。
不知为何,此时他头发散乱,没有金冠,也没有玉簪。
但萧煌没有在意,他伸手掐住了皇帝的人中,然后整个人一怔,仔细看了看怀里的人。
烟雾已散去大半,他惊怔地扭头,看着萧煜道:“老三!”
萧煜正在同冲进来的朝臣宗亲说话:“陛下没有呼吸了!快传太医!传太医!”
朝臣宗亲跪在地上,一面向床榻跪行,一面大声哭嚎。然而萧煌的声音穿透这些杂乱的哭声,沉声道:“萧煜!快来!”
“太子!”萧煜站在不远处,恨恨道,“都怪我听信你的话,以为你真的有话同父皇说。没想到你丧尽天良,竟然做出这等禽兽之事!父皇……”
他咬牙切齿,含泪跪地:“父皇!都怪儿臣!怪儿臣没有把太子挡在殿门外!”
“是太子做的?”
“太子竟然……”
朝臣议论纷纷,忽然有人大声道:“来人,捉拿太子!”
禁军奔进大殿,将萧煌团团围住。而他镇定地看着萧煜,道:“老三,你来看看,死的人到底是谁?”
死的人是谁?什么意思?
萧煜怔怔抬头,在渐渐散开的烟雾中,看到萧煌抱着的那人肩膀有些窄。再向上看,脖颈白皙。再看,那人的耳垂上坠着一对东珠。
萧煌抱着那人缓缓转身,让萧煜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是个女人。
那是——
萧煜只感觉天空“轰”的一声,震得他四肢发麻。他难以置信地起身,因为双腿发软,站了两次,才勉强扑到龙床前。
萧煜的声音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,干哑中透着震惊。
“母,母后?母后!”
死在龙床上的,是当今皇后娘娘。
萧煜上前托住萧煌怀里的人,又似触电般松开,惊怔道:“母后,怎么是母后?”
“母后并未穿上龙袍,只是摘掉发饰,盖上锦被躺在这里。”萧煌道,“因为烟雾大,看不清她的面容,我们错认成陛下,情有可原。只是……”
萧煌轻轻放下皇后,道:“只是你为何还没有确认,便声称是本宫杀了她?萧煜,你栽赃嫁祸得太急切了!”
萧煜紧盯着皇后渐渐灰白的脸,有很久,都没有说出一个字。
他脑中嗡嗡作响,不断闪过自己扭断皇帝脖子的那一幕。那一幕如今也如烟雾般模糊,让他分不清是真实,还是自己虚妄的幻想。
谁能想到,床上躺着的竟不是皇帝,而是皇后?
谁能想到,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?!
是的,他痛恨皇帝,也厌恶母亲。但他内心深处,是希望得到皇帝赋予的权势,希望得到母亲给予的赞扬。
可为何母亲死前,一个字都没有讲?
是因为他动作太快,还是那时她已经昏迷了?
可为何明明离开了五个人?难道是皇帝混在太医里离开,留皇后在这里吗?
萧煜感觉自己心中有一根弦越拉越紧,几乎崩掉。
但他还不能失去理智,他站在生死之间,进一步生,退一步死。
萧煜勉强支撑,面对萧煌的质问,道:“我先前听到父皇同沈大夫说话,后来你进来后,父皇没了气息,自然是你杀了父皇!我也没想到竟然是母后,那既然是你杀了母后,怎么杀的,自会有人查出。”
“你说过父皇病重,”萧煌道,“怎么你便确认如果过世,不是死于重病,而是他杀?”
“因为你带兵攻进宫门!”萧煜怒不可遏道,“因为你杀了禁军统领司马宪!太子你既然谋反,怎么会顾惜父皇性命?”
“会顾惜!”萧煌笔直站立,神色动容道,“因为本宫对父皇,不仅仅是臣子对国君的忠心卫护,还有儿子对父亲的敬重感恩。闯宫门是迫不得已,本宫也让亲军尽量不要杀伤性命。司马宪是谁杀的自有分晓,而本宫手上,绝无母后的鲜血。”
即便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死同皇后有关,但萧煌当初用这个秘密来交换与宋袖的婚礼,便不会再算这笔账。
“同样,”他道,“我也不会轻信,会是你杀害母后。”
萧煌看着萧煜,看到他眼中用怒火掩饰的躲闪。
萧煌心中一痛,竟有些难过。
他与萧煜,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。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,当他的生母只疼爱长兄,而萧煜的生母严苛凉薄时,他们曾经在这冰冷的深宫大院,相互取暖。
他们是兄弟。可此时,他竟能为了诬陷自己,做出眼下种种。
他们二人在殿内争执,朝臣宗亲一言不发。
这是弑杀国母的大事,如果是他们兄弟中的任何一个,那便不只是重罪,还是皇室丑闻。
“不可能是三皇子殿下,”有人为萧煜辩驳,“他怎么可能杀了皇后娘娘?那是殿下的生母。”
“或许,”又有人道,“该把太医们喊进来,问问为何皇后娘娘躺在床上。”
“而且,”萧煌道,“父皇呢?父皇去了哪里?”
是啊,怎么忘了这件事?
皇后躺在皇帝的龙床上,而皇帝又去了哪里?
“把那几个太医抓进来!”萧煜下令道。
“不必。”
不远处,有个虚弱却威严的声音,在几人合抱粗的柱子后响起。接着,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。
他高大威武却瘦了许多,他双眼通红却面色惨白,他微微咳嗽着,像经历了一生的风雪、摇摇欲坠又不得不站着的魂灵。
艰难又坚定地站在柱子边,面对众人,他开口道:“朕在这里。”
皇帝一直在这座宫殿里,没有走出去。
这里发生的种种,他全部知道。
“咚”的一声重响,萧煜如同被人抽去了膝盖,摔跪在地上。
“父皇!”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激动,只有灰败的死气,和一丝明知不可能的哀求。
完了,他完了。
“陛下!”又惊又喜的朝臣面朝皇帝,重重叩首。
“陛下大安了?天佑大周!陛下痊愈了!”
“朕没有痊愈,”皇帝一步一步走过来,因为太久没有走路,迈步困难,“朕只是好些了,让沈大夫扶着朕走了几步。走到柱子后,太过疲劳,便坐下歇息。”
“那不知母后为何……”萧煌向前走去,扶住了皇帝。
皇帝并未拒绝,他将手搭在萧煌手臂上,目光却看着萧煜。
萧煜的额头布满冷汗,他双手按地,不知该逃跑,还是等一等皇帝的审判。
似乎过了很久,久到萧煜有一滴汗水滴在地上,皇帝才开口说话。
“朕醒了,沈大夫说,朕常常使用的香料里,有一种毒,同当初毒害霍皇后的毒一样。朕秘宣皇后前来,皇后承认了,畏罪自尽。”
皇后畏罪自尽。
这是皇帝对皇后死因的判定。
不是谁杀了皇后,而是她自尽了。
萧煜抬起头,他神色复杂,而皇帝的眼中一片哀伤。
皇帝一定看到了自己扭断皇后脖子的那一幕,他一定知道自己要杀他,却杀错了人。但皇帝没有说,他为自己的儿子遮掩了不孝的恶名,即便他的儿子要杀自己。
不,不,他没有那么好,他一定还要对自己动手的。
萧煜僵硬地跪着,果然,听到皇帝道:“至于三皇子萧煜,你假传圣旨,宣称朕要废黜太子,将太子关入诏狱。若不是太子拼死进宫,你是不是要趁机杀了他?”
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重,已不似先前那般无力。
萧煜起身想走,然而朝臣已把他层层围住。
他们惊诧地询问:“三殿下,果然如此吗?”
“三殿下?你竟然假传圣旨吗?”
“三殿下,那巫蛊之事,也是你做的吗?”
“当然是他做的!”殿外一个声音大喊,萧煌道,“殿外何人?进来说话!”
进殿的是管理诏狱的赢陶。
他带着一个北燕装束的人,把那人推进来,道:“今日太子殿下闯宫,也闯入了北燕使馆,搜出巫蛊之物。北燕公主慕容樱承认,是她伙同三皇子,嫁祸太子殿下。她自觉愧对太子,已经出城离开。留下这使臣,前来供述。”
萧煜神色错愕看着赢陶,道:“你早就同太子勾结,所以诏狱内才埋伏太子亲军。如今你搜出什么,都不作数吧?”
赢陶仰头道:“下官的罪责,自有陛下发落。至于三殿下你,恐怕挫骨扬灰,才能平息百姓愤怒。”
“假传圣旨,诬陷太子,”一位宗亲搬来椅子,皇帝缓缓坐在上面,道,“你还有什么手段,是朕不知道的?”
“还有一样,”一直闷声不语的京兆府尹田半亩,突然从衣袖中抽出一物,双手奉上道,“禀告陛下,有人带着这些证据举告,丰邑坊折磨奴隶、祸害官员的所谓‘主子’,正是三皇子殿下。”
“什么?”朝臣又是一片震惊。
“这种下作之事,也是三皇子的手笔?”
“什么证据?谁举告的?能信吗?”
田半亩慎重道:“证据是当初买卖丰邑坊的房契,举告的人在三皇子府中书房搜出。那人名叫姜城,也是丰邑坊的受害者。”
萧煜的脸色惨白如纸,已不再辩驳什么。他冷笑一声道:“你们要杀要剐,尽管下手。无需再给我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。”
“杀害禁军统领,也是莫须有吗?”这一次在殿外说话的,是一位女子的声音。
这女子无需谁的允准,便可以自由出入宫禁。
她是三皇子妃,黎青染。
黎青染满脸泪水,跪倒在地。
“父皇,”她叩首道,“有人亲眼看到,是张常侍,带着禁军同司马宪说话,一言不合,杀了他。臣妾已经把张常侍抓来,您可以审问。”
看到张常侍杀人的,是当时劝诫太子的太子三师。
而抓到张常侍的人,是太子的亲随千客。
千客只能把张常侍带到宫门处,而惊闻舅舅凶讯,哭着去收殓尸体的黎青染,见到了千客。
黎青染痛骂太子亲军杀伤国之重臣,而千客把张常侍提溜到黎青染面前,扇了几个耳光,让张常侍好好交代。
张常侍被千客打得鼻青脸肿,吐字不清地供述说,一切都是三殿下的安排。若司马宪不放太子进宫,便杀了他。
黎青染当下决定,押着张常侍来见陛下。
即便萧煜已经得手,她也要让朝臣看看,萧煜险恶歹毒,不配为一国之君。而如果萧煜的计谋没有得逞,她也不介意在萧煜的尸体上,再踩上一脚。
黎青染的心中已只有恨意,没有什么夫妻情分。
皇帝看着瑟瑟发抖的张常侍,一切都明白了。
太子带亲军进宫,因为不忍杀伤禁军,很难破门。而萧煜却希望萧煌进来,然后把弑君的罪名,栽赃给他。
所以司马宪无辜而死。而若萧煜得逞,无辜而死的,又何止司马宪?
都怪自己。
皇帝想,都怪自己。
是自己低估了这一对母子的险恶,所以才没有斩草除根,让皇后对自己下毒,让萧煜有了可乘之机。
教出弑父儿子的自己,何尝不是一种失败?
“证据确凿,”皇帝看着萧煜道,“已无须再问再审。来人,将三皇子萧煜摘去头冠,押入诏狱!现在恐怕朕还不能用禁军做事,那便让太子亲军走一趟吧。”
这一次,萧煜非死不可。
“父皇!”萧煜被人按住,拽了头冠,他声嘶力竭地喊:“这都要怪你!你宁肯封一个血统存疑的人为太子,都不肯信任儿臣!”
血统存疑?
太子血统存疑?
朝臣面面相觑,宗亲静默不语。
皇帝大怒打断萧煜道:“闭嘴!拖出去!”
千客从殿外赶来,把萧煜按在地上,要强行拖走。萧煜猛然挣脱,表示要自己走。
他眼中泪水闪烁,道:“父皇,儿臣才是您的亲儿子。”
“萧煌也是朕的亲儿子。”皇帝笃定道,“诛心之论,在朕这里没有用!”
殿内渐渐恢复安静。
但这里有皇后的尸体,已不适合养病。
“就说皇后是……”皇帝看了一眼病床,想到萧煜干脆利落的手法,不由得不寒而栗。
他顿了顿,给了皇后同先皇后霍氏一样的死亡原因。
“就说皇后是为了照顾朕,太过操劳,急病而死。”
不然呢?说皇后是被她的儿子杀了吗?或者,说她是因为毒害皇帝,自戕身亡?
皇帝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,而那另一个谎言,才是在掩饰真相。
掩饰皇室族人,自相残杀的真相。
这样的皇室,还有什么资格受万民景仰,还有什么资格做天之子、国之母?
所以后继者,必须爱民如子,护百姓、得民心。
比如萧煌,千里北上解边疆困局。
比如宋袖,深入敌境为百姓送粮。
皇帝扶着萧煌的手臂,慢慢移步其他宫殿。
他握得很紧,仿佛握住的不只是自己的儿子,还是整个大周江山的未来。
“殿下,”刚刚安置好皇帝,又有人报,“有人把三皇子劫走了。”
皇帝已经下旨,由太子萧煌善后。
宫中大事,禀明太子便好。
“谁?”萧煌正在同沈大夫说话,一颗心再次提起来。
“宋锦。”亲军垂手回答。
宋锦劫走了萧煜。
这原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,但押送萧煜的人是千客。
宋锦用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,逼迫千客道:“把他给我,不然我现在便死在这里。”
千客慌成一团,如同被风吹乱的草,顿时没了主心骨。
“二小姐,”他几乎是在哀求,“局势刚定,你别这样。卑职把他押去诏狱,你有什么话,到了诏狱再说。”
“给我一辆马车,”宋锦道,“把他给我。”
给马车?
这是要出城逃走吗?
到时候该怎么寻找?等太子即位,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兄弟密谋反叛?
“绝无可能。”千客道,“二小姐,求求您了。”
那匕首已经划破了宋锦的脖子,一缕鲜血流淌下来,染红她胸前的衣襟。
“千客,”宋锦道,“你今日居功至伟,太子殿下不会惩治你的。你把我们放了,日后我必有重谢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宋锦道,“除非你要我死!”
千客看不得她继续淌血,所以如宋锦要求的那样,给了她一辆马车,看着他们出宫,然后追了上去。
宋锦驾车的水平很高。
冲出宫后,她不断在街巷中穿梭,甚至还停在一个院落门口,换掉了千客为她准备的马车。
这一次的马车,甚至有车夫。
宋锦不必待在外面,可以在车里,同萧煜说说话了。
马车继续向前,转弯,转弯,再转弯,不断甩掉千客。
好在多年在京都浸染,这里的房屋街道,在千客心中,像是绘制了一张地图。
虽然曾被宋锦甩掉,但他知道,她的方向,是个棺材铺。
棺材铺?
好聪明,要把萧煜藏在棺材里,带出城去?
“委屈殿下了。”
棺材铺的老板收了银子,答应帮宋锦准备一群哭灵送葬的人,便消失了。自然要有哭灵送葬的人,才能让守城官相信,放走他们。
宋锦推开棺材板,示意萧煜钻进去。
萧煜掀开衣襟,一条腿伸进去,跨坐在棺材上,却没有听从宋锦的话。
他坐在棺材上,抬起右手,捧住了宋锦的脸。
“锦儿,”萧煜哽咽道,“想不到你竟然为了我,情愿如此。”
她可以什么都不做的。
将来太子登基,宋袖为后,她是皇后的妹妹。
没想到宋锦出现了,在他的人生绝境,不惜抛去荣华富贵,不惜以死相逼,也要救他出来。
而别人呢?
皇帝、太子、黎青染,甚至是他豢养的奴才姜城,全都给他致命一击。
宋锦深情地看着萧煜。
多么可怜,往日衣冠楚楚的他,此时头发披散、神色绝望,为了一丝活着的希望,跟随自己来到此处。
“殿下,”她道,“只要殿下活下去,必有重整旗鼓、东山再起的那一天。”
萧煜道:“让我再看你一眼,等躲进去,就看不到了。”
“快些,”宋锦催促道,“我怕别人来了,看到你。”
萧煜不再慌乱。
今日种种,已经让他疲惫绝望。他这会儿想要再固执一次。
他撕开衣服内衬,小心翼翼抬手,缠住了宋锦的脖颈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刚开始时疼,”宋锦道,“这会儿不疼了。”
包裹好伤口,萧煜轻轻打了个结,唯恐弄痛宋锦。然后抬头,索一个吻。
宋锦微张檀口,没有拒绝。
他吻得热烈。
紧拥她的身体,紧压她的唇瓣,在湿热的空气中,似要把宋锦揉进身体中去。他吻得眼泪涟涟,把宋锦同他一起,拖入棺材里。
密闭狭小的空间里,他像要把所有的力气,都用在宋锦身上。
宋锦没有推拒。
她同样回以热烈的亲吻,吻得唇瓣破了皮,咸咸的血液滴落在萧煜脸上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喘着气道,“殿下,出去再说。”
萧煜不得不松开她,宋锦依依不舍地爬出棺材,用尽力气,将棺材合拢。
然后萧煜发现,棺材盖的正上方,有一个拳头大的洞。
“锦儿,”他躺在棺材底部,看那个洞,苦笑道,“为了让我呼吸,你留的洞也太大了。”
“殿下,”宋锦在外面道,“我还为了放东西进去。”
“放东西?”萧煜话音未落,便见一个东西丢下来,“啪”的一声,正砸在他的额头上。
那东西虽然软,却沉甸甸凉冰冰。
他摸过去,空气中散发出一股酸涩的味道。
那是橘子,丢进来的,是一颗橘子。
萧煜神色微变,道:“锦儿,我不吃橘子。”
他不吃橘子,自从小时候因为偷吃了橘子,被母后惩罚三个月只能吃橘子后,他就再也不尝这个东西。
橘子是他的禁忌,而现在,母亲的死,也是他的禁忌了。
萧煜握着那个橘子,心凉如水。
还好,现在他有宋锦了。有一个人会永远忠于他,服侍他,陪着他四海为家。
“是吗?”宋锦居高临下看着那个洞,道,“那就恕奴家得罪了,主子。”
主子。这两个字她说得清清楚楚,一字一句,如金石相击。
萧煜躺在棺材里,一瞬间血液骤冷、浑身发麻。
“锦儿!”他大喊一声,声音闷闷地在棺材里回响,震得他耳膜生痛。
宋锦不着急,也不再怕他,慢悠悠地说着话。
“是我让姜城从你书房里找出了东西,给田大人送去。”她清声道。
“姜城原本不肯,他怕得罪了你,再回到丰邑坊那种地方,任人欺辱。但是我告诉他,只要我还活着,一定会护着他。”
“也是我陪着沈大夫从寝殿里走出来,让你以为,屋里的人都出去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在那里?因为我闻到了我们家里的香料啊,我去看看。而那时陛下正在质问皇后,是不是对他下毒。”
“哦,对了……”
宋锦的每句话都如同利刃,刺在萧煜心里,刀刀见血,剜出血肉。
说到最后一句,她的声音大了些:“忘了告诉你,皇后那时没有死。陛下命她躺在床上,不准说话。她是亲眼看着你,把她杀死。”
“三殿下,你惊喜吗?”
“咚!”的一声巨响,是萧煜在棺材里猛然捶击棺材板。
“宋锦!”
“宋锦!”
他大声嚎叫,如同野兽,失去了最后一丝尊严。
宋锦任他捶打,抱着一筐橘子,扣在棺材上。
橘子掉落下去,萧煜虽然努力闪躲,还是被砸了好几次。
而宋锦猛然掀开她身后另一口棺材上的布,那口棺材里,放满了橘子。
“主子,”宋锦满脸泪水,却嬉笑着,“你来尝尝禁锢密闭的难受,你来尝尝走投无路的绝望,你来尝尝被人背叛的痛苦,你也来尝尝,死亡的滋味。”
一筐筐橘子落下去,棺材里的空气会越来越少。
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了我的身份?”萧煜捶打着棺材板,愤恨地吼叫。
“很早,”宋锦道,“很早就知道了,但你教过我如何掩饰想法,如何曲意逢迎。你教得很好,我学会了。”
“你不能杀我!”萧煜道,“父皇命人押送我去诏狱,父皇没有要杀我!你杀了我,仍旧是死罪!”
“宋锦,别杀我。即便我死了,我也不想你,被皇帝杀了。”
宋锦怔怔地看着棺材上的洞,刹那间有些怔怔。
他怕自己死了?
许久没有橘子砸进去,萧煜伸出手,伸进那个洞,慢慢露出来。
“锦儿,”他道,“我从前的确做过错事,伤害过你。但是你放我出来,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?我对你,是一心一意。”
外面静了静,萧煜心中再次燃起希望。
可突然有个声音“嗖”地响起,然后萧煜伸出去的手猛地一痛,血液喷溅,顺着手臂流下来。
“谁稀罕你的一心一意?”宋锦道,“可惜不能放条狗进去!老罗!”她大喊,“蛇呢?”
老罗是沉香居的仆从,先前为宋锦驾车。
听到宋锦的声音,老罗连忙拿来一个竹筐。里面数十条毒蛇搅动着,缠绕在一起。
他道:“真的要放蛇?”
“放!”宋锦道,“咬死他!”
“好!”竹筐放在棺材板上,只等把蛇丢下去。可正此时,一个声音道:“住手。”
声音不大,人却迅速到了。
是千客追了过来。
他没有带人,独自走进院子,看着棺材,看着四处掉落的橘子,看着泪流满面的宋锦。
“二小姐,”他道,“为了他毁了自己,不值得。”
“不,”宋锦摇头,“你若知道丰邑坊是什么地方,知道待在那里,女人们是什么光景,你就恨不能将他凌迟处死,一片片割掉他的肉!”
“即便如此,”千客走过来,眼神柔和,“也不值得。因为你即便待过那样的地方,你也是洁净的、美好的,是我这样的人,求都求不来的女子。可他,早已烂成污泥,不值得你弄脏自己的手。”
千客抬手,把装着蛇的竹筐从棺材上提下来,交给老罗。
“陛下已经知道他是丰邑坊的主人,他罪恶滔天,陛下打算让他自尽谢罪。那你呢?黄泉路上,你要陪着他吗?”
“我不要!”宋锦抹了一把泪,可她的泪水很多,似乎怎么都抹不完。
“对,你不要。”千客掏出一块手帕,为宋锦擦泪。
而宋锦呜呜哭着,把脖子上萧煜绑的布,解下来丢掉。
千客便又撕了自己的一块衣服,为她包扎。
老罗悄悄退出去,宋锦一面哭,一面呜呜囔囔道:“谁说我是求不到的女子?你求了吗?”
千客抿唇一笑,单膝跪在棺材旁,道:“我现在求。求锦儿与我,生同衾、死同穴。锦儿答应吗?”
宋锦不再哭,也没有笑,没有答应。
“我好累。”她道。
“还能走吗?”千客问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宋锦揉着腿起身。
千客也站起身,又在她身边屈膝:“来,千客背着二小姐回去。去向太子殿下请罪,然后好好歇一歇,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宋锦趴在千客身上,摇摇晃晃向前。
“什么问题?”她问
“求锦儿与我……”千客的声音很大,“生同衾,死同穴。求锦儿与我,生同衾,死同穴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大,一遍遍重复。而棺材里的萧煜如同死了一般,一点动静都没有了。
宫中尚未恢复安静,但所有事情已经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要拔除三皇子党羽,要为受伤的禁军和太子亲军医治,要论迹赏罚,还要安排皇后的葬礼。
但原本该很忙碌的太子殿下,正站在医者沈大夫面前,为他慢慢擦脸。
一层层的灰色脂粉擦下来,摘掉假胡须,露出来明月般的一张脸。
那是宋袖。
“没想到宋夫人的易容本事如此高超,”萧煌道,“今日本宫差点认不出你。让你深入险境,实在是辛苦。本宫心里不安,不知责备过自己多少次。”
“有什么啊?”宋袖笑道,“这种时候,不正应该同舟共济吗?”她说着伸出手,将一块铜板丢回萧煌手中:“还你!”
“本宫错了,”萧煌道,“就知道这文钱还给你,你要生气。”
“我生了大气!”宋袖道,“但是目睹宫中种种,又觉得殿下你,很难得。”
当时皇帝一苏醒,宋袖便告诉他,他的病因,以及太子的困境。
皇帝中了毒,同先皇后霍氏的病因几乎一样。只不过毒性更烈,更要人命
而皇帝又下旨说要废太子,太子走投无路,只能闯宫问个明白。
皇帝却显然更清楚皇家的诡诈,他那时冷冷道:“朕从未要废太子,恐怕他们不只是针对太子,还是针对朕。你悄悄离开,把皇后带来。”
皇后承认了她下毒的事,皇帝道:“你对朕下毒,你的儿子呢?恐怕会杀了朕。”
皇后跪地,为萧煜求情,说一切都是她做的,同萧煜无关。
皇帝道:“你躺在这里,假装是朕。朕看看萧煜来了会做什么,说什么,便清楚了。如果他什么都不会做,朕便放过他。”
皇后无奈,只好躺在床上。
然后便死了。
宋袖不知道皇后是怎么死的,但看萧煜嫁祸萧煌的模样,显然是萧煜做的。
真可怕啊。
原来皇室倾轧,竟然能不顾人伦、血腥至此。
“你放心,”似乎看出她的担忧,萧煌拥住宋袖道,“我们会很好。”
“锦儿呢?”宋袖问,“千客会带她回来吗?”
“会,”萧煌道,“我让他有什么心里话,尽管说给锦儿听。妹妹心思重,却也心软。”
“还有慕容樱……”宋袖抬头,“她派人送来一口箱子,说是陆八万已经主政,让她寻找合适时机,从巫蛊之事中抽离,回北燕去,把这口箱子送给我。”
“不准看。”萧煌道。谁知道是不是什么肉麻的书信。
“烧了!”他又追加一句。
然而宋袖还是看了。
箱子里果然是信,却不是陆八万写给萧煌的,是当初陆八万的父亲,同萧煌母亲霍皇后的通信。
“烧了吧,没有必要看。”萧煌还是这个态度。
“看完再烧,”宋袖道,“我了解他,不会无缘无故,送来书信。”
信很多,宋袖从午后一直看到傍晚,然后坐在窗前,许久无语。
等萧煌端来一碗粥,亲手喂给宋袖,宋袖接过粥碗,把信给他。
那封信,是霍皇后在跳下高楼前写的。
那是一封诀别信。
信中他说,宗室皇亲都怀疑萧烬的身份,怀疑萧烬是北燕皇室的子嗣。如今萧烬已死,他们便开始怀疑萧煌。
尽管霍皇后成婚后从未离开皇宫,但他们说,北燕使团曾经进过宫,说不定会有什么肮脏勾当。
传言甚嚣尘上。
霍皇后决定,去死。
她说,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来,假装厌恶煌儿,从不给煌儿好脸色,也是没有用的。
那她只有在死之前,举刀杀他,皇帝才会确信无疑吧。
毕竟如果萧煌是她心上人的骨肉,她对萧煌,该和对待萧烬一样。
信写得很乱,文辞常常有错,已经是中了毒的迹象。
但她即便中毒,头脑不清,她也努力理出一条思路,一条保护萧煌的路。
即便那条路,是挥刀杀他,然后跳楼自尽。
从此让萧煌,可以完全拥有皇帝的信任和疼爱。
“一定会很疼。”她在信里说。
“不是跳楼疼,是我的孩子受伤,一定会很疼。”
……
宋袖没有吃粥,他看着萧煌读信,看他难以克制地起身,扭头看向外面。
宋袖抱住他,道:“至少,她其实很爱你。”
只是少女时不顾一切的爱,皇权的可怕,宫妃的戕害,都让她走向万劫不复的结局。
“我感觉……”萧煌转过身,抱紧宋袖,“我感觉还是恨她,但是心里有一块洞,补上了。”
他的眼泪落下来,道:“我早就不再奢求母亲的爱。”
“那殿下还有什么求不得?”宋袖问,“我帮你。”
“我只求你。”萧煌将宋袖拦腰抱起,走向帐幔。
“我只求有你。”他强调道,埋头在宋袖怀里。
帐幔落下,帐外博山炉里香气四溢,却比不过随风晃动的薄纱偶尔露出的一缕——
帐中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