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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卿肖翰躲在远处，被厮杀的双方遮挡视线，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听清楚了这一句。
他连退几步，拉几个禁军保护自己，向御街外逃去。
禁军统领都已经死了，他还是逃命要紧。
等局势稳定，再出面不迟。
内侍说得不错。
原本因为司马宪犹豫不决，禁军便士气低落。此时将帅已死，他们更是震惊失措。
群龙无首之下，太子亲军很快便撞开宫门，冲了进去。
出乎意料，亲军进宫后，冲杀的气势转瞬消失。
萧煌站在前面，面对还要阻拦的禁军，沉声道：“今日本宫只为面见陛下，不为篡权夺位、烧杀抢掠。你们去禀告萧煜，再来厮杀不迟。”
没有人愿意白白死了。
且不是死在战场，而是死在皇室争斗中。
禁军犹豫一瞬，立刻有人转身奔向宫殿。
不多时，那禁军前来传令道：“三殿下允许太子殿下面见陛下，不过需要除掉兵刃，由禁军……由禁军陪同。”
其实萧煜说的不是陪同，而是押解。
但是“押解”二字太过羞辱，禁军担心太子拒绝，换了个说法。
萧煌抬手丢下长刀。
“只有太子殿下可进。”看到千客带着亲军想要跟随，禁军阻止道。
“那岂不是要把殿下的安危交给你们？”千客挡在萧煌面前，不肯离开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萧煌道。
“殿下！”千客心急如焚，“您若去了，他们岂不是轻易便能夺去您的性命？”
“父皇不会这么杀了本宫，”萧煌道，“若他醒着，先见本宫一面，再杀不迟。”
他说着拉住千客的铠甲，把他拉近自己，低声道：“去找出杀死司马宪的人。”
千客神色一怔，不再阻止。
侍疾的朝臣们议论纷纷。
“允许太子面见陛下吗？可陛下尚未苏醒。”
“他自己来？不如趁机将他擒获，先送诏狱关押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带着亲军闹出这么大的乱子，若被陛下知道，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在一片议论声中，三皇子萧煜从外面走来，表情震动。
“太子杀了司马宪。”他开口宣布这个消息。
“什么？”
“这绝对是谋反！”
朝臣震惊，原本为萧煌说几句好话的皇室宗亲，也哑口无言，不能再说什么了。
“事已至此，”萧煜道，“就让他见一见父皇。不久前，我听到父皇似乎在同沈大夫说话，许是已经好些了。”
朝臣悲喜交加。
“既然如此，臣等可以面圣了！”
“陛下刚醒，”萧煜道，“让沈大夫他们先打开门窗散烟吧。”
萧煜说着，亲自步入寝殿安排。
里面好大的浓烟。
他从衣袖中掏出一根锦带，捂住口鼻。在烟雾缭绕中，辨认出沈大夫的身影。
沈大夫和一位太医一起出来，都弯腰捂鼻，步履缓慢。
“陛下怎么样了？”他问。
“陛下先前又醒了一次，”沈大夫道，“说是不怕浓烟，为了尽快好转，可以加多些。”
“再加就辨不出人了，”萧煜勉强说出一句话，“这里要来人，你们都出去吧。本宫会安排别人进来照顾。”
时间不等人。
宫婢内侍早已离开寝殿，这里只有几位医者。
萧煜在烟雾中数着离开人员的数量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很好，都走了。
他的步伐很快，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，很快便走到龙床旁。
“父皇。”萧煜唤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，看来皇帝又昏睡过去了。
散开捂着鼻子的锦带，萧煜走到皇帝身边。皇帝躺在床上，因为病得太久，身体有些消瘦。
他攥紧锦带，一瞬间，有些迟疑。
闭上眼，萧煜脑海中一片混乱。
但他知道自己在回忆，回忆过往种种，回忆从自己记事起，这位身份尊贵的父亲，有没有给过自己哪怕一丁点温暖。
没有，有的只是管束和威压而已。
后来即便让他做事，也是最难最累的差事。
反而是太子萧煌，荣宠备至，却可以什么都不做。
刹那间，萧煜仿佛又回到了丰邑坊。回到了他可以决定一切，可以看着所有人跪在自己脚下，顺从地呼唤自己“主子”的时候。
在下定决心的瞬间，他听到殿门打开、内侍通禀太子觐见的声音。
来不及了。
萧煜扶住皇帝的头，猛然一扭。
“咔嚓”一声闷响，皇帝来不及说出半个字，只在喉咙中“咕噜”几声，便已经停止呼吸。
萧煜迅速离开，走到极远处的窗棂前，推开窗子。
一阵风涌入，他扶着窗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“父皇，”萧煌跪在远处，叩首道，“儿臣拜见父皇。”
绕了个弯，萧煜在萧煌身后出现。
“父皇刚醒，”他道，“太远了，他听不到。你去屏风内说话吧。”
萧煌抬头向萧煜看去，狭长的眼眸中，一抹怀疑。
他这个弟弟，此时竟然如此好心了。
“本宫有秘事上禀，”萧煌道，“还请禁军内侍退下。”
萧煜迟疑片刻，点头道：“退下吧。”
殿内只余他们兄弟二人。
已经有很久，他们没有这么单独相处。
萧煌起身，一步一步走入屏风内，走到病床前，再次跪下。
“儿臣向父皇请罪，”他叩首道，“儿臣不尊皇命，私自带兵进宫，求见父皇。父皇如果醒着，请听儿臣几句辩解，儿臣死而无憾。”
良久，他没有等到皇帝的回答。
萧煌抬眸，视线落在龙床上，忽地僵硬一瞬。
那龙床上躺倒的身体，哪里还有半分生机？
“父皇？”他上前握住皇帝的手，还好，是温软的。
可摇了几下，皇帝依旧没有反应。
试探着，萧煌把手伸到皇帝唇边。
“父皇！”
他惊慌起身，而萧煜也已经快步走来。
“父皇怎么了？”萧煜问，“你把父皇怎么了？父皇他……”
萧煜看着萧煌惨白的脸，突然转身向外跑去。
“来人！”他喊道，“快来人！”
来人啊，快来人。
他们会发现父皇驾崩，会发现他脖子断了。
太子刺杀皇帝，证据确凿。
是不是他们都以为自己让太子进宫，是为了杀了太子？不是，他是为了，让太子杀了皇帝。
一石二鸟。
从此他没有父亲，也没有兄弟。
从此他将拥有天下，拥有数不尽的臣子奴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