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殿很大,萧煜安排宋锦,在人少的西暖阁当差。
这里无人差使她做事,也无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她甚至可以偶尔尝个糕点,坐在柔软的矮榻上休息片刻。
只有一点不太好,便是有烟味儿。
从河北道来的沈大夫,正在用熏蒸之法,为皇帝医治身体。
宋锦没有亲自去看,但是别的宫女告诉她,说是在龙床四周,都设置了火炉和香炉。火炉上煮药汤,香炉上烧香饼。
烟雾缭绕中,皇帝先是咳嗽一声,接着睁眼看看四周,唤了一声:“小婉……”
“小婉是谁?”宋锦给宫女递了一块糕点,打听道。
宫女知道宋锦是萧煜眼前的红人,很愿意同她说话。
偷眼看看四周,在烟雾中清清嗓子,道:“小婉,是先皇后霍氏的乳名。”
总之,皇帝喃喃一句,虽然唤的是亡人的名字,但朝臣和皇后大喜过望,对沈大夫的能力终于表示认可。
“既然有用,”沈大夫在又香又苦的烟雾中道,“那小人就加大药量了。诸位如果觉得刺鼻难受,可以到外殿等待。”
朝臣们倒不是觉得刺鼻难受,而是几乎已经无法呼吸了。
好在烟雾向上升腾,皇帝躺得低,可以勉强呼吸。
皇后带头走出去,与萧煜相遇时,他们对视一眼,眼中充满焦灼。
皇帝竟然要醒了?
他不能醒。他最好是即刻驾崩。
“这可怎么是好?”带着萧煜走到僻静无人处,皇后压低声音,焦灼道,“他竟真能治好!本宫中了他们的奸计!他们先举荐孔荔,本宫不允。再举荐别的人,本宫便不好继续拒绝。事实上,他们本来就是要送这人进来!”
还以为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乡野大夫,哪知道真的把皇帝唤醒了。
然而现在即便知道,也已经晚了。
“母后这会儿知道着急了吗?”萧煜寻了个空气清新些的地方,嘲笑道,“那会儿母后自作主张,用当初毒害霍氏的法子毒害父皇时,怎么不知道天下除了太医,还有别的大夫?”
皇后就是这样,她从不肯隐忍等待伺机而动。
萧煜曾威胁她不要轻举妄动,可她还是做了。
等萧煜赶到皇宫,看到皇帝昏迷不醒,而皇后守着他寸步不离时,便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。
“自作主张?”皇后盯着萧煜,脸色通红道,“若不是本宫孤注一掷,你这会儿还被困在三皇子府呢!你只知道用巫蛊之术诬陷太子,怎么也不想想,皇帝就算相信,最多也只是废黜太子。过不了几年,他又会想起这个儿子。你听听他片刻前呼唤的谁的名字,便知道了。”
皇后扶着柱子,有气无力道:“他心里的皇后,始终是霍氏。在他心里,只有霍氏的孩子,配做太子。是母后没用,不能为你谋好前程。”
说到此处,她别过头,肩头抖动,哭了起来。
萧煜看着她哭,没有安慰。
从小到大,她都是这样。
要么疾言厉色训斥,要么哭着说自己没用。
不能用皇后的地位压迫,便用母子亲情,逼迫萧煜妥协。
“别哭了,”他突然觉得厌烦,“如今已是绝境,接下来的事,母后听我的,照做便好。”
“你有办法?”皇后的眼睛亮了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煜儿,如今不能让太子攻进来,也不能让皇帝醒来了。”
这两件事同时办,有些难。
听说太子亲军势如破竹,已经攻破了第一道宫门。
禁军在死守,而萧煜已经发令出去,命京城周围驻扎的府军进京勤王。
禁军人数不多,等府军进城,必能将他们剿灭。
“不。”萧煜却摇头道,“让他进来。”
他们兄弟也该见一见。
面对面,分出高下,分出君臣。
第一道宫门破得艰辛。
萧煌永远在最前面,鼓舞士气,也冲锋陷阵。
他必须进宫去。
“殿下小心!”千客一刀格开一个禁军,堪堪拉住萧煌的手臂,避开一根暗箭。
萧煌已受了伤。
可第二道城门城楼上,突然有人大声呼喊:“太子殿下……太子殿下……”
那些人声音沙哑,垂垂老矣。
那是太子太师、太傅、太保,是太子的老师们。
“殿下快住手吧,”那些人劝,“我等愿意为殿下说情,求陛下赦免殿下。”
“无须父皇赦免,”萧煌立在刀光剑影中,抬头道,“本宫亲自同父皇说。”
什么巫蛊之罪?
萧煌不信,皇帝尚未见他,便会废黜了他。
“什么?”与此同时,指挥禁军抵抗的司马宪,被一个内侍拉住,低低交代了一句。
司马宪震惊地抬头,按着刀道:“不可能!怎么能放太子进去?陛下尚未苏醒,此时如何能见太子?放他进去,万一危及陛下性命,臣便是渎职之罪。”
“所以要悄悄放,”内侍道,“给他个口子,让他带少量人马进去。”
“太冒险,”司马宪板着脸,“绝无可能!”
放少量人马进去,然后杀死太子吗?
“统领大人,”那内侍的脸顿时也冰冷如铁,“咱家这里有皇后娘娘的印玺为凭,请接旨。”
“你回去转告皇后娘娘和三殿下,”司马宪道,“微臣只听陛下吩咐。”
“大人!”内侍加重了语气,“你真的不愿意?”
“绝无半点可能!”司马宪铁青着脸。
“统领大人可知,还有什么法子放他进去吗?”
“什么?”司马宪问。
“禁军军无统帅,”内侍道,“所以军心混乱,败了。”
“哈!”司马宪冷笑一声,“莫非要罢了我的官职?”
“无需那么麻烦。”
内侍的手在衣袖下动了动,司马宪只觉得脖颈一凉,他下意识想要拔刀,可是双手竟已使不出力气。
一道红色的鲜血,从他的脖颈喷涌而出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司马宪的身体晃了晃,面朝皇宫方向,塌落般摔在地上。
他的身后,内侍带来的宫中护卫退后一步,喊道:“杀禁军,进宫城!”
“司马宪已死,冲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