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钟的时候。
北洋武备学堂的考场里面,常德胜正靠窗坐着,手里捏着根毛笔。捏了大半天了,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
策论这玩意儿该怎么开头来着?他翻了翻原身的记忆。上个月策论就考了个“下下等”,题目叫什么来着?
哦,叫《论湘淮军制优劣》。
那天他好像憋了半个时辰,总共也就写了不到一百个字,大意是湘军能打,淮军有钱,都挺好的,然后就没词了。
阅卷的教习批了四个字:言之无物。
常德胜心道:这正确答案应该是这俩都废物,还比什么比?可这话也不能往上写啊。
他挠了挠后脑勺,那条辫子沉甸甸的,有点影响他思考了。
他前世就是个画图够,最烦的就两样,第一是写材料,第二还是写材料!
甲方要个设计说明,他都能给人拖到交图的最后一刻,才拖拖拉拉的写出来。
这会儿前排的段祺瑞已经写满半张纸了,也不知道上头胡说八道些什么。
冯国璋一边写一边皱眉头,像极了冯巩,这基因,也没谁了。
曹锟则在后头拿脚踢了踢他凳子,压着嗓子道:“振邦,快写啊!可不能交白卷......”
常德胜吸了口气,去他娘的文言文,老子就写大白话了,爱谁谁吧。
他提起毛笔,蘸了点墨,在卷首歪歪扭扭写下“学生常德胜谨对”七个字。这是原身记忆里头唯一记住的格式。
然后笔锋一转,大白话就上来了。
“学生有上中下三策,都是按花钱多少来分的。花钱少的是上策,不多不少的是中策,花钱海了去了,那就是下策.......”
他前世不是做工程设计的吗?花钱多的肯定不是好方案啊,北洋的防务策论......大约也差不多吧?
写到这里,他停笔瞅了瞅。字是丑了点,但好歹能认清楚。
这时候,监考的汉纳根踱步过来,在他身后站住了。这个德国教官不怎么懂中文,但看他大半天也写不出多少,也有点替他着急:这理科这么好,文科怎么就不行了呢?
常德胜没发现这洋人正关心自己,只顾着继续写。
“上策:先下手为强。他写道,既然知道小日本憋着坏,整日练兵购舰,那还等什么?等人家准备好打上门吗?
北洋水师现在有定远、镇远两条七千吨的铁甲舰,日本最先进的浪速和高千穗才三千多吨,其余都不足为虑。纸面上咱们占优啊。
何不趁现在日本国还没准备好,咱们海军还有较大优势,来个先下手为强?顶天就是用致远、靖远这两条快船去兑掉浪速、高千穗,余下日本海军那些慢船,不全得喂了镇、定二舰?只要打掉日本水师的主力,保管他三十年内不敢动弹。”
写到这里,常德胜心想:老李啊老李,我就知道你不敢。你要真这么干了,朝廷那帮清流主战派一准骂你太主战,刚亲政的光绪要猜忌你太跋扈,太后......太后要担心颐和园烂尾,你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吧!
当然了,就算没这些掣肘,你也没种......你要有种,就该带着淮军杀进北京,宰了那老妖婆和光绪,夺了他娘的鸟位,到时候谁还敢多嘴?但我还是要把这主意摆在你跟前。等五年后小日本在黄海干了你的北洋水师,你蹲在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后院里掉眼泪的时候,可别怪我没告诉你标准答案。
他舔了舔毛笔尖,接着写:
“中策,就是花钱中等的方案,分为两个项目。第一个是练新式陆军。日本要打,必然先进攻朝鲜,这也是万历年间倭寇的老路,所以要在朝鲜半岛跟他朝鲜半岛上大战一场。为此得练三镇新军,每镇一万两千五百人,全按德国佬的法子来。其中一镇驻朝鲜,一镇驻辽南,一镇机动......”
常德胜停了笔,心里一番加减乘除。三镇新军,连人带装备,少说几百万两。每年的维持费估计也得上百万!这笔钱多吗?一点都不多......西太后的颐和园花出去三千万!甲午战争的赔款是两亿三千万,这还没算利息!至于八国联军那回......连本带利,就奔着十个小目标去了。
至于这钱从哪儿出?海关?厘金?还是洋债......
常德胜摇摇头,不想了。
反正这中策,李鸿章大概也不会全用,但只要能练出了一镇,不,是一协,再给我来指挥,那甲午年可就有的玩了!
另外,新式陆军好啊!军官要有新思想,士兵要知道为谁而战......
他咧了下嘴,继续写第二条。
“第二,调整各口防务方案......”
这一条建议的是加强炮台后路。李鸿章虽然“不舍得”办新式陆军,但是盖炮台是真舍得砸钱啊!旅顺、威海、大沽三口,光是装备21公分克虏伯大炮的炮台,就打算建造四十座!
这就是几百万啊!
修那么多有用吗?炮台是死的,小日本是活的!小日本那边人命又不值钱,而军舰又那么贵。得缺心眼成什么样才会拿军舰去撞大清的炮台?他们指定是派人绕远点登陆......大不了拿人命填,也把那些炮台都拿下!
所以这钱,得花在后路防御上!
炮台,有点儿就足够了。但后路得守扎实了。那些个要塞、炮台后面,盖挖的壕沟不能省!有一种叫铁丝网的洋玩意,也不贵,多买点儿,一道道拉起来!铁丝网后面修碉堡,碉堡里面架那个......叫“赛电枪”!
这玩意儿,可比修那么多守不住的炮台管用!
最主要还便宜!
如果承包给我......
常德胜叹了口气儿,收回心思。
“下策:花钱最多的方案......”
这方案最烧钱,也最简单,买铁甲舰!
日本买船,你也买船!
日本买4000吨的快速巡洋舰,你买10000吨的新锐战列舰!德国人现在不正在研发万吨战列舰?买啊!不就是几百万吗?打败了赔银子十倍都打不住!
那还不如买船保平安。
不过嘛,小日本勒紧裤腰带也会跟的,你买我也买,看谁先破产吧!
不过看大清朝的“赔款能力”.......拿出赔款的一成来买铁甲舰,那甲午指定打不起来!
好嘛,财神爷,大客户,小日本个臭要饭的想欺负大清财神爷,威廉二爷指定得派兵来帮忙啊!
很快,常德胜的策论就写完了。
他放下毛笔,甩了甩手腕,毛笔字写久了,手腕都疼啊!他再看看自己这手毛笔字,歪歪扭扭的,有点儿狗爬啊!而且还是大白话......也不知道会不会给阅卷的教习直接丢去三等?
我这个德意志镀金,还能去吗?
这个时候窗外传来钟声,铛,铛,铛......
该交卷了。
前排的段祺瑞第一个站起来,双手捧着卷子送到讲台,腰杆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个第二名。第一名,那必须是常德胜自己啊!冯国璋跟在他后面,脸上带着点笑儿,眼角余光却往段祺瑞卷子上看,看来有点儿竞争的意思。
常德胜慢吞吞站起来,拿着那沓卷子往前走。路过曹锟座位时,曹锟冲他挤挤眼,小声说:“我抄了你三道算学题,谢了啊!”
“甭客气。”常德胜摆摆手,“回头请我吃煎饼果子就成。”
他把卷子放到讲台上。荫昌就坐在那儿,胖乎乎的手接过卷子,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:“常德胜”。
荫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常德胜低下头,嘴上说:“学生交卷。”
心里却补了一句:看嘛看?老子写的可是标准答案,你会抄吗?你不会!
荫昌没说话,挥挥手让他出去。
常德胜转身往外走。汉纳根教官站在门边,忽然用生硬的中文叫住他:“常。”
常德胜停下脚步,回头一看,是汉纳根。
这洋教习盯着他:“你的炮台图,画得很好。比例精准,线条干净,不像上次。”
常德胜心道:坏了,还是画太好了。
没办法,水平实在太高了,随便画画就这样了。
他赶紧装出憨厚样儿,挠挠头:“教官过奖了,学生这个月……用功了!”
汉纳根点点头,也没再说什么。
常德胜走出考场,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:留德名额,段祺瑞肯定占一个,冯国璋、王士珍估计也有份。曹三傻子悬,他成绩太差。
我呢?
算学肯定是满分,绘图应该也是满分了,刚才汉纳根都表扬了!虽然他刻意控过分了,可他还是太高估北洋军阀们的水准了......
至于策论嘛,字是丑了些,但内容嘛……荫昌要是有眼光,应该能看出点东西。
要是能去德国……
他脑子里开始盘算:到了德国,也不知道能不能认识几个未来的牛人?小胡子应该还没出生,那鲁登道夫说不定在上军校……
“振邦!”
曹锟从后面追上来,一把就搂住了他的肩膀,一张圆脸上笑开了花:“考完了!下馆子去!我请客,煎饼果子管够!”
常德胜被他搂得生疼,笑骂道:“你他娘轻点儿!老子这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折腾!”
两个人就这样勾肩搭背地往学堂外走去。
操场上,段祺瑞正和几个成绩好的学员站在一块儿说话。看见常德胜和曹锟,段祺瑞嘴角撇了撇,转开了目光。
冯国璋倒是笑眯眯冲他们点了点头。
常德胜也点点头,心里想:这帮人,二十年后都是大人物。曹锟,冯国璋,段祺瑞,王士珍,还有我。北洋军阀的班底,齐活儿了。
他忽然有点恍惚。
老子一个画图狗,怎么就混进北洋总统预备班了呢?
不过话说回来,当军阀当总统,总比当画图狗强吧?好歹咱以后也是民国数一数二的大甲方。
“走啊。”曹锟拽他,“发嘛愣呢?饿晕乎了你。”
常德胜回过神来,咧嘴笑了:“走走走,吃煎饼果子去,多加俩鸡蛋。”
俩人走出学堂大门。天津卫四月的风,带着点儿海河的腥味儿,吹在脸上湿漉漉的。
常德胜回头瞅了一眼学堂门口那块匾:北洋武备学堂。
光绪十五年。
距离甲午年,还有五年。
距离大清完蛋,还有二十二年。
等等,凭嘛还有二十二年?
我没穿越就有二十二年,我都穿越了,还二十二年,那我不是白穿越了?
他一边想,一边跟着曹锟往街口那家煎饼摊走。心里还在琢磨:这第一步,争取留德;第二步,镀金回来补个好缺儿;第三步,得想办法为了甲午年攒本钱;第四步……
这时候,煎饼摊的香气老远就飘过来了。曹锟已经掏出了几个铜子儿:“老板,来俩!都加俩鸡蛋!”
常德胜站在摊子前,看着老板舀一勺面糊,在铁板上一转,摊成个圆,然后就是个土鸡蛋打了上去......
看着这个圆圆的鸡蛋饼,常德胜脑海忽然又冒出个人名:袁大头!自己要在甲午年干一番事业,怕是少不了要和这位爷打交道吧?如今,他应该是朝鲜国的“太上王”吧?
“您的煎饼,好了!”
老板这时把煎饼果子递了过来。常德胜顺手接过,咬了一口。
倍儿香。
他一边嚼,一边在心里头扒拉着小算盘:这次要是能留德,那就忒好了。要是遇上考场黑幕,去不了德国,就提前去朝鲜……即便自己能去德国,也得想办法把曹锟安排去袁大头手底下当差。
对,就这么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