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十五年,四月十七,下午。
离黄海那场大仗,还有整整五年零三个月零十三天。
北洋武备学堂的阅卷房。
这阅卷房并不大,里面挤了七八个教习,分了两拨儿。一拨儿在看算学、绘图,由德国人汉纳根领着,拿着红色的铅笔在那儿打勾打叉。另一拨儿在看策论,由荫昌领着,摇头晃脑的在看文章。
荫昌一手端着杯茶,一手捏着份不知道是谁的策论卷子,正津津有味地读着。
“不错啊。”他放下茶杯,对左右几个教习说,“段芝泉的这一篇,虽然还是老一套,守口、巡海、水陆并济,可文章写得好,头头是道,深得普鲁士兵学之要义。”
他把那份策论卷子搁到桌子最右边,那是摆一等卷子的地方。
“看下来,段芝泉这回十有八九是第一名了。”荫昌接着说,“咱们学堂里的学员,要是都能学着他这般用功,大清的边患哪还用得着发愁……”
“不,不是的。”
一个洋人腔儿打断了他的话。
荫昌愣了愣,转头一看,说话的是汉纳根。
“段,这次排不到第一。”汉纳根一口普鲁士味儿的中文,听着硬邦邦的,“姓常的,才是第一。”
“常?”荫昌皱着眉,“哪个常?”
“常德胜。”汉纳根说,“学堂上下,就他一个姓常的。”
屋子里当时就静了。几个教习你望我、我望你,都是满脸难以置信。
荫昌放下茶杯:“汉纳根先生,您是说……常德胜拿了第一名?”
“是的。”汉纳根抽出两份卷子,摆在桌上,“算学,满分。绘图,也是满分。”
在场的人目光全投过来了,荫昌也有点儿发愣:“先生您以往,可从没给过谁绘图满分的啊。”
“从前是没有满分的卷子,”汉纳根指了指那张图纸,“但常德胜的这一张,就是一份可以得满分的卷子。”
荫昌低头看。是一张炮台剖面图。线条工整,横平竖直,尺寸标得一清二楚,数字、外文标注全按着授课要求来的,有些地方还略胜一筹。比课本还好?这不对啊。
他早年在德国留过洋,眼界不差。常德胜的这一张图纸,放到柏林军校里,也算得上上上等了。
“这图……真是常德胜亲手画的?”
“我亲眼看着他画完的,错不了。”
旁边一个李姓教习忍不住开口了:“会不会是……作弊了?”
荫昌瞪了他一眼:“绘图这手艺,做不得假。没真本事,照着原图描都描不像。”
那个李姓教习被说得哑口无言,可还是不甘心:“可他上月月考,三门课加起来,才得了六分而已!”
“他说他这一个月一直埋头苦学。”汉纳根打断道。
“短短一个月,哪能进步这么快……”
“兴许,他本就是个天才。”汉纳根忽然来了一句。
全场又安静了。
谁都知道汉纳根这个洋大人向来是瞧不上中国人的,在课堂上可没少骂他的中国学生蠢笨如猪,如今居然亲口承认常德胜是个天才了!
一向看不起中国人的洋大人都承认的天才......那可得重视一点儿!
荫昌连忙对身边一个教习说:“去,把常振邦的策论卷子翻出来。”
那教习一听“嚯”,称呼都变了,不直呼其名了!他赶紧跑过去,在角落里那堆“下等卷子”里翻了好一会儿,才把常德胜的那一张给找来了。
“大人,在这儿,评的是‘下等’。”
荫昌接过来,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为什么评下等了。
那狗爬式的字儿......
但既然洋大人说是天才,那荫昌还是得好好研究一下的。
这“洋天才”不会写毛笔字,没毛病啊!
“学生有上中下三策,是按花钱多少来分的......”
大白话啊!
荫昌心道:这常天才是评书听多了吧?还上中下三策,你咋不来个锦囊妙计呢?
不过按照花钱多少来分“上中下”......倒是“务实”!
怪不得人洋大人看重呢?
李中堂最难的不就是缺银子吗?翁师傅要能给他老人家搜刮个几千万两银子的洋务经费,小日本还是问题吗?
他接着看上策:先下手为强......
要趁着日本国还没准备好,北洋水师还有优势的时候,先把小日本打趴下......
这上策,他,很普鲁士啊!
不过不太符合大清国情。
这是“普鲁士的书生之间”,怪不得汉纳根看得上他。
接着是中策。
“练新式陆军......”
“调整各口岸防务方案......炮台不能挪动......小日本那边,人命便宜军舰贵......”
这不废话吗?等等......荫昌突然呆住了。
这人,似乎,可能,好像,八成......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!
“对啊!!”他喃喃道,“小日本那么穷,怎么舍得......换我大清也不舍得啊......”
荫昌又低下头去继续看。
接下去,干货就更多了!
常德胜本行就是“土木狗”,工程造价他能不懂吗?挖多少壕沟、修多少堡垒、大概的土方量,修几座钢筋混凝土的碉堡,需要多少钢筋、洋灰,造价几许,再架几挺“赛电枪”,拉多少万米的铁丝网......
最后,常德胜得出个结论,减少十五座炮台,然后拿剩下的三分之一的银子,就能大大加强大沽、旅顺、威海三处海口的后路防御。
剩下的三分之二,还能干点别的事儿。
荫昌也算了算。
的确够了。
挖壕沟花不了多少,一个壮工才多少钱一天?修碉堡花费的洋灰、钢筋和修大炮台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。“赛电枪”江南制造局就能仿造,铁丝网......那多少钱?想来也不会太贵。
这样一算,那点钱不光够了,还能剩下点儿,给大家伙再分上一分。这他娘的才叫花小钱办大事儿。
荫昌忽然扭过头,看向坐在阅卷房另一头,一直没吭声的那位爷。
那是津海关道周馥。
李鸿章的头号心腹幕僚,武备学堂实际上的操盘手。他今儿过来,就是代表李中堂来巡视阅卷的。
“周大人,”荫昌说道,“这里有一篇策论……颇有见地。”
周馥正端着杯茶慢慢喝呢,闻言抬了抬眼皮:“哦?荫大人觉得有见地?”
“是。”荫昌拿着那份策论走过去,双手递上,“下官觉得……可以请李中堂一观。”
周馥没有去接,只是瞥了一眼卷子上那笔狗爬字,眉头皱了皱。
荫昌赶紧补了一句:“字是丑了些,但内容嘛……句句都在点子上。尤其是关于炮台防务和日本国力的那几句分析,下官以为,切中要害了。”
周馥这才接过来,低下头看了起来。
当他看到“花钱多少分高下”时,顿时就来了兴趣......
他是北洋大管家,管家嘛,管的就是银子!
而银子......哪儿有够的时候?
虽然字丑了些,但是这策论,的确有点意思,值得一看。
......
一个时辰后,天津,直隶总督衙门。
后书房里,李鸿章正坐在太师椅上,闭目养神。
他今年六十六了,头发白了一大半,梳成个花白的小辫子,耷拉在脑后。
“中堂,学生周馥求见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李鸿章道。
门开了,周馥走进来,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坐吧。”李鸿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阅卷完了?头名是谁啊?”
“回中堂,头名是……”周馥顿了顿,“直隶天津的常德胜。”
李鸿章一挑眉:“常德胜?没听过,那段芝泉呢?”
“段芝泉是第二。”周馥说,“常德胜的算学、绘图都拿了满分。德国教习汉纳根先生对他的绘图水平赞不绝口,说是……堪称完美。”
“哦?”李鸿章坐直了些,“武备学堂出了个能让汉纳根赞不绝口的人才了?”
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:“那他的策论呢?写的什么呀?”
周馥从袖子里取出那份他亲手抄录的策论,双手递上。
“中堂,那常德胜的字儿太丑,学生怕污了您的眼睛,就抄了一份。”周馥说,“一字不差。”
李鸿章接过,戴上老花镜,低头看了起来。
开篇就是大白话,不过这个“花钱多少论高下”的思路倒是有点意思!
这是知道银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!挺务实的。不过当老李看到“先下手为强”时,又苦笑了起来,摇摇头道:“纸上谈兵啊!”
但他还是接着往下看。
看到“中策”部分,看到“练新式陆军”,李鸿章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这事儿......当年戈登给他当军事顾问的时候就提过,要练十万欧式陆军!
当时的李鸿章一听就知道这个戈登在打什么主意......十万欧式陆军,都是唯他李鸿章马首是瞻!真要练出来了,那他连瞌睡都不敢打了,要不然一个瞌睡打完,黄袍就披身上了。
现在又有人提这主意了......
李鸿章摇了摇头。
周馥上前一步,手指点在一行字上:“中堂,您看这儿……”
李鸿章顺着他手指看去。
“小日本那边,人命便宜军舰贵,他们是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的。必然是先派小船在附近找滩涂登陆,再派陆军绕到炮台后路,前后夹击。”
李鸿章盯着这行字,顿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对啊……”李鸿章喃喃道,“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,我怎么就没想到呢?铁甲舰才精贵……人命又不值钱……”
李大中堂心道:别说苦哈哈的小日本了,就是大清自己这边,人命也没铁甲舰值钱啊!丁汝昌要是敢拿定远、镇远去撞小日本的岸防炮台,回来就得革职查办!
他又想起去年去威海卫巡视时,看到那些新建的炮台,一座座克虏伯大炮昂着炮口,对着海面,威风凛凛。但凡有铁甲舰敢靠近,挨上一炮都得回去大修!
可炮台后头呢?不知道......
当时他也没往心里去,可现在看了这策论,那可真的倒吸一口凉气儿啊!
“中堂,更妙的是......”周腹在旁边压低声音说,“这方案,是真能替咱北洋省下银子......学生算过了,少建十几座炮台,至少可以剩下一百八十万两......而加强后路防御,六十万,足够了!”
老李点了点头,心道:剩下一百二十万两......那可是帮了北洋一个大忙了!这才是真正的上策啊!不是花钱少的问题,还能倒找银子!
他又往下看,看到“下策”部分,看到了“买船拖时间”的法子。
“用一条船,拖日本五年......”
这条下策,真是说到李鸿章心坎里去了!
特别是,前面还先来了个能省出一百二十万的“上策”!
二三百万买条船......现在有了一百二十万,还剩下一百来万......就能保五年平安!
这简直就是上上策啊!
老李放下了这份白话文策论,摘下了老花镜。
“好!太好了......此人,现在何处?”
......
“此人”,这会儿正笼着袖子,和曹锟一块儿在天津卫的大街上晃悠着呢。
常德胜考完了试,心里头那根弦儿总算是松下来了,就想出来透透气。曹锟说了句“我请客”,他也就没客气,跟着就出来了。
两人从学堂出来,沿着海河往东走。这一带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,商铺林立,人声鼎沸,卖什么的都有。
可常德胜没走几步,就瞧见街边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污水沟边,伸手去捞里头漂着的烂菜叶子。一队独轮车“吱呀呀”地驶过去,推车的汉子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,车上堆的货山比他的人还高出不少。
转过头,又能看见绸缎庄门口挂着“不惜工本”的幌子,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巴拉巴拉的脆响。
绸缎庄旁边,摆着一个剃头挑子,有个穿拷绸长衫的胖子,眯着眼睛,坐在椅子上,昏昏欲睡,剃头匠的刀子正在他那秃脑门上刮来刮去......
更扎眼的,是那些洋老爷们。
常德胜和曹锟哥俩儿,现在就站在天津英租界的对面。海河对岸,就是紫竹林英租界。
就见一个英国海军军官领着两个扛枪的英国水兵,穿着白色制服,在街头昂首阔步地走,跟巡逻自家院子似的。
常德胜看着,心里头骂了一句:这他娘的到底是谁的地盘啊?
“振邦,”曹锟捅捅他,压低了声音,“你看那边。”
常德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海河北岸的华街上,一处街角边的照相馆门口,站着个穿和服、蹬木屐的小矮个儿。三十来岁,脸有点黑,留着仁丹胡。他没进去照相,就背着手,仰着头看屋檐下挂的招牌,看得那叫一个仔细,生怕漏了嘛似的。
看了一会儿,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来,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。
常德胜脑海当中忽然冒出四个字儿来:日本特务!
这小矮子一准儿是他妈的日本狗特务!这是在画地形图呢。他转过头,四下一打量,发现不远处就是一座淮军兵营,门口立着两个无精打采的哨兵,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的,看穿着是淮军官兵,只是实在没什么军人气质,一个个蔫头耷脑的,跟抽了大烟似的。
“看嘛呢?”曹锟问他。
“没看嘛。”常德胜一边应付着,一边又去打量那个日本小矮个儿。
心里面已经拿定了主意:只要有机会,老子也得拉起个特务组织来。到时候你他妈的画老子,老子也他妈的画你,看谁画得过谁。
他正琢磨着呢,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。回头一看,居然是“北洋直系老二”冯国璋。
冯国璋有点气喘吁吁的,圆脸上全是汗珠子,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北洋武备学堂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“振邦兄!”冯国璋抹了把汗,“可把你给找着了……快,快回去,荫大人找你!”
常德胜愣了一下。
甲方爸爸,或者是终极甲方,要见自己了?
他倒没表现得太惊喜,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,走吧。”
说完转身就往回走。
冯国璋跟在后头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嘀咕:这哥们儿倒是沉得住气啊,连问都不问一句为什么。
这时候,曹锟凑了过来:“华甫兄,知道荫大人为嘛要找振邦兄不?”
冯国璋回头看了眼曹锟,笑着道:“这回振邦兄考了第一,要去德意志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