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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绪十五年，四月十九，大清早的。
常德胜寻思着，是该回家瞅瞅了。
他从北洋武备学堂的大门里头迈出来，先在脑子里头翻了翻原身那点儿记忆。
他家住在估衣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头，他爹是天津府吏房的一个典吏.......典吏，说白了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嘛，连个品级都没有。
家里头估摸着也不富裕，供他上武备学堂、打点关系那些个花销，怕是已经把家底儿掏得差不多了。
所以他这回回家，也没指望能从家里头拿到啥钱。
看来这趟德国留学，是不可能富裕了......
“还是先回家看看吧......”他心里头盘算着，“跟爹娘说一声要去德国的事儿，收拾点儿东西。钱的事儿嘛……再另想办法呗。”
......
当常德胜一路走来，拐进那条叫“仁义巷”的胡同里头，人就愣住了。
巷子里头堵了。
不是堵车——这年头也没汽车可堵。是堵轿子。
十七八顶轿子，蓝呢的、青布的、绿绸的，啥颜色的都有，一顶挨着一顶，从巷子口一直排到巷子深处......也不知道这些轿子里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？
街坊邻居们围在两边看热闹，指指点点的，交头接耳的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。
“嚯，这排场……”
“常爷家今儿可真热闹啊。”
“十八顶轿子，我数了三遍呢，一个不差。”
常德胜活了两辈子，头一回见着这种场面。
“嘛情况啊这是？”他心里头犯嘀咕，“谁家娶媳妇儿啊？嫁妆得多厚实，才能来这么多顶轿子？”
他还踮起脚来往巷子里头瞅了瞅，想看看新娘子长得俊不俊。
就在这时候，有人瞅见他了。
“常二少爷！常二少爷回来啦！”
常德胜扭头一看，是估衣街上“谦祥益”绸缎庄的王掌柜。那老掌柜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，小跑着就过来了，拱着手就拜：
“恭喜常二少爷！贺喜常二少爷！留洋德意志，光宗耀祖啊！”
常德胜一愣。
紧接着，“宝昌”银楼的李掌柜、“一品斋”茶庄的孙掌柜、“玉成”当铺的赵朝奉……估衣街上半条街的掌柜们全围上来了。
一个个拱手作揖的，满脸堆笑的：
“常二少爷少年英才啊！”
“给常二少爷道喜了！”
“常二少爷此去，必成大器！”
常德胜被围在当间儿，有点儿懵。
不对啊。
我家不就是个小吏吗？我爹不就是个典吏吗？连九品都算不上的官儿，这些掌柜的平时见了知县大人都未必有这么恭敬。
他们这是……冲着我来的？
就因为我考了个第一？要留洋了？
常德胜一边拱手还礼，一边在心里头扒拉着小算盘。
正想着呢，巷子里头走出来一群人。
为首的是个青年，二十四五岁，穿一身宝蓝色丝绸长袍，外罩黑缎马褂，腰上挂块玉佩。模样和常德胜有六七分像。
想起来了，这是常德全，他大哥。
常德全身后跟着七八个人，有穿长袍马褂的商人，有穿短打的精壮汉子，还有两个穿号衣、挎腰刀的，看打扮，像是县衙的捕头。
这群人一出巷子，看热闹的街坊自动让开了条道。
常德全看见弟弟，就快步走过来，一边走一边嚷嚷，嗓门提的老大：
“二弟！你可回来了！等你好半天了！”
他上前一把拉住常德胜的手，转身对身后那帮人说：
“诸位，这就是我二弟，常德胜，表字振邦。这回北洋武备学堂大考，第一名！李中堂亲自接见过！马上要去德意志国，进柏林军事学院留洋啦！”
话音一落，那群人“哗”一下全围上来了。
常德全拉着弟弟，一个个介绍......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！
常德胜一边还礼，一边接红封、接礼物，一边在心里头瞎琢磨。
这是怎么回事？
粮商、盐商、当铺朝奉、帮会头子、捕头……
这些人，大小都是个人物啊，可他们对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，都这么客气......好像还有送银票送金条的！
这他娘的都快赶上范进中举了！
不至于吧，不过是个留德学军事，虽然前途比中进士都好，可眼下......这些人哪儿能看那么远？难道是因为......
常德胜忽然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：我那爹！天津府吏房典吏。
典吏……到底是干嘛的？
他赶紧又从原身的记忆里找了找：清代地方官府，有“三班六房”。三班是壮班、皂班、快班，管治安抓人。六房是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，对应中央六部。
吏房，管官吏的档案、考成、人事任免……
等等。
吏房典吏，管全府官吏的人事......
这搁后世，不就是市人事局局长吗？！而且还是世袭的，父死子继，哥终弟及，在这个位置上能干几代人！
他猛地看向常德全。
他哥，以后要接爹的班。
他爹，是从他爷爷手里接的班。
他爷爷，是从太爷爷手里接班的......
常家，世代都是天津府的“人事局长”？
我靠……
.......
“二弟，发嘛呆？”常德全在旁边说，“爹在里头等你呢。”
他指了指正房。
常德胜抬头，看见正房堂屋里，坐着十几个人，热热闹闹的。
堂屋门敞着，里头烟气缭绕，还传出一阵嗡嗡的说话声，看着有点像老舍先生笔下的茶馆儿。
常德胜跟着哥哥走进堂屋。
堂屋很宽敞，里头摆着一圈太师椅。
正中坐着常福海，常德胜他爹。五十来岁，圆脸，微胖，穿着藏青长袍，手里端着盖碗茶，面带微笑，一看就是个局座，大佬啊！
左右两边，或坐或站，围着十几个老头。年纪都在四五十岁往上，清一色的长袍马褂，有的翘着二郎腿，有的倚着椅背，有的正俯身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，手里的旱烟袋冒着青烟，熏得满屋子都是味儿。
常德胜刚一脚踏进堂屋，原本嗡嗡嗡的说话声，一下就低下去了。
紧接着，一个黑脸汉子“嚯”地一下就站起来了，大声咋呼：“哎呀！咱们的洋状元回来啦！”
这一嗓子喊的，满屋子的人，“呼啦啦”一下全动了。
十几号人，一下子就把他给围在了堂屋的当间儿。
“振邦贤侄！了不得啊！”那黑脸汉子是户房的刘典吏，头一个就夸上了，“李中堂亲口夸赞！这将来要是放了缺，起码是个道台！咱们往后可就指望着你啦！”
常德胜还没来得及接话呢，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老头，是刑房的李典吏，捻着山羊胡子就说话了：“嗯，策论能入中堂法眼，不简单啊。贤侄日后在兵事上、刑名上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，尽管开口，千万别客气。”
“二哥！”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直接就上来搂住了常德胜的肩膀，这是工房的张典吏，“你可给咱‘六房子弟’露了大脸了！洋人那轮船啊大炮啊，回头可得给兄弟们好好说道说道！”
角落里还有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儿，只是微笑着对主位上的常福海拱了拱手：“常翁，虎父无犬子啊，麟儿已露头角，恭喜恭喜。”
这是天津府的大席师爷，身份可比典吏们高贵，说话也斯文。
常德胜被围在当间儿，这个夸完了那个夸，夸的他脑子都有点儿晕乎了。
不过这群人......真是太他娘的热情了！
这场面，就好像他明天就要当大官儿了似的，都上赶着来巴结啊！
常德全这时候忽然扯开嗓门插话了：“各位叔伯可不知道，李中堂不光见了振邦，还单独把他留下了，问了足足一刻钟的话！问的就是振邦策论里头那个‘先发制人’的方略！”
此言一出，又是一个满堂彩。
天津府兵房的牛典吏：“瞧瞧！这便是简在中堂之心啊！振邦贤侄，你这见识，已经远超我等了！”
常德胜心里头雪亮。
大哥这是在“抬价”啊！
这姓牛的和他大哥关系一直挺好的，这是在捧哏啊！
这时候，主位上的常福海慢悠悠地开口了：“小孩子家，偶有所得，蒙中堂垂询，那是机缘，更是压力。往后路子还长着呢，还需各位老兄弟多多帮衬、时时提点才是。”
说罢，他的目光就扫过了全场。
户房刘典吏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大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，“硬塞”到常德胜手里：“帮衬！一定帮衬！振邦出洋，万里迢迢的，这是我们几个做叔叔的一点心意，置办行装，可千万别推辞啊！”
其他人也纷纷笑着拿出早就备好了的红封，这个塞给常德胜，那个塞给常德全，场面热闹得跟过年给压岁钱似的。但那红封的厚度，捏在手里都沉垫垫的。
等常德胜兄弟俩收完了红包，礼房王典吏则笑着说：“振邦贤侄，犬子不才，在县学里也念过几句洋文。等你学成归来，若开府建牙，让他给你跑个腿、学个事，便是他的造化了！”
“我那儿也有个侄儿，手脚麻利。”
“我家老三，也读过两年书。”
一时间，托付子侄的，承诺帮忙的，表忠心的，一个个的可真是好叔父、好兄弟啊！
常德胜站在中间，手里捏着五六个红封，心里头已经全明白了。
这就是天津卫的“婆罗门圈子”在抱团啊！
十几家世袭典吏，互相联姻，盘根错节，一代代把持着地方的刑名、钱粮、工程、人事......
而个“婆罗门圈子”，想必也是有带头大哥的！
过去是谁，常德胜不大清楚，但是从现在起，他爹常福海，怕是这个圈子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。
不为别的，就因为他儿子如今成了能入李鸿章法眼的人物了！
想到这里，常德胜深吸了一口气，抱起拳，团团作了个揖：“各位叔伯厚爱，德胜记心里了。此去德意志，定当用心向学，不负长辈期望。他日若有所成，必不忘今日乡谊。”
午后时分，道贺的人陆陆续续都告辞了。
常福海让常德全去送客，自己带着小儿子进了书房。
书房不大，一个书架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书架上没几本书，全是账本、卷宗，堆得满满当当的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。
常福海关上门，自己先坐下，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常德胜坐下了，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这个刚认识不久的“婆罗门亲爹”。
常福海没说话，从抽屉里拿出个木匣子来，推了过来。
打开一看。
里头是银票。一张一张的，码得整整齐齐，跟刚印出来似的。
常德胜扫了一眼，面额都是五十两、一百两的。厚厚一沓，少说也有二十张。
总共一千两以上。
常福海道：
“这是一千二百两。巷子口那些掌柜凑了五百两。刚才屋里那些叔伯送了七百两，都是给你的。”
常德胜那叫一个心潮澎湃啊！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：
“常德胜啊常德胜，你这手牌，比前世那真个是好到不知哪儿去了！”
“上头有李鸿章的留意，中间有荫昌的提携，回到家里，还有个世袭‘局座’的家庭可以托举。”
“这要还打不出个清一色，弄个大总统干干。”
“那就真他娘的白穿越了。”
十三天后，上船，走起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