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你是未来的总参谋长
武备学堂那栋洋教习楼二楼,汉纳根上尉的办公事里头。
常德胜坐在硬扶手椅上,一坐就是快一柱香的工夫。
汉纳根坐在桌子后面,背挺得笔直,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德文的纸,翻来覆去打量。
常德胜心里直犯疑,这张纸上到底写了啥?该不会是他家眷从德国寄来的家信吧?窗外还能听见楼下学员走动的脚步声。正琢磨着,汉纳根忽然把纸张递了过来。
“常。”汉纳根用德语开口,语气沉了几分,“看看吧。”
“是,上尉先生。”常德胜连忙双手接过。纸上是手写德文花体字,样式挺好看,可字排得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晕。
他只能硬着头皮,挨个单词去认。他其实是有点德语基础的,上辈子为考研修的二外就是德语,当时学得还不错。可语言这东西得多用才行,学了不用,母语都能忘了,何况一二外?如今记得的德语单词都没多少了,大半还都是建筑工程类的。努力辨认了一会儿,总算认出几个关键词儿:海军、舰队、日本、采买、铁甲舰......
啊,这是我的策问卷子给翻译成德语了?
他抬起头看着汉纳根,用结结巴巴的德语问:“上尉先生......这、这是我写的策问吗?”
汉纳根点点头,笑着说起了德语,说得很慢,但常德胜只是听清几个零碎的单词儿:好,分析,有意思......
这样不行啊,完全没办法交流......要不改说汉语?
也不大好,汉纳根的汉语也够呛,要不还是......
常德胜忽然抬起头,看着汉纳根,用英语开口了。
“上尉先生。”
他英语说得比德语顺溜多了,好歹是211硕士,六级是过了的,图纸上的英文说明也啃过不少。
“我们能用英语交谈吗?我的德语……实在有限。”
汉纳根愣住了。
他盯着常德胜,蓝眼睛里全是惊讶。那表情,跟看见猫说人话似的。
足足愣了有三秒钟。
然后,汉纳根笑了。他也换上了英语,带着点德国口音,但很流利。
“当然可以,常先生。你的英语,很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饶有兴致地问:“你跟谁学的?”
常德胜心里松了口气。
赌对了。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名字:初中英语老师张红梅,高中英语老师王志国,大学外教老约翰……
可他不能说啊。
他垂下眼,装出点儿怀念的表情:“我是跟……紫竹林英租界,圣公会教堂的史密斯牧师学的。他在教堂旁边开了个学校,教会学校。可惜现在没有了。”
汉纳根点了点头,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。他重新拿起那张德文纸,用英语说:
“这是你的策论。我请荫昌先生翻译的。你的分析报告写得很有见地,常先生。如果李总督可以采纳其中的任何一策,无论是先发制人,还是购买新舰,日本国都不会对大清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。”
常德胜心里苦笑。
采纳?老李倒是动心了。可他要真采纳了,我的甲午战争可就没了啊。
想到这里,常德胜都要哭了:我的甲午战争啊,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!你走了我咋办?我那些个大计划,不全都泡汤了吗?
但他嘴上还得应付汉纳根:“上尉先生过奖了。我人微言轻,写的这些东西,中堂大人未必会当真。”
这是大实话,也是他发自内心的期盼。老李你可千万别当真啊!我人很微小的,说话很轻的,您就当我是个屁,放了吧。
汉纳根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,常先生。你低估了自己。”
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桌上,双手交叉,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。
“你知道吗,在柏林军事学院,就是你即将去的那所学校,大部分毕业生,也写不出这样有洞察力的战略分析。他们的论文充斥着教条和空话,而你的报告,”他点了点那张纸,“充满了……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来着?对,充满了‘干货’。”
干活?常德胜心道:这词儿,您不会是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听来的吧?
不过他还是知道,这汉大人是在夸他。
可他为啥要这么卖力地夸我?
汉纳根没让常德胜多想,直接就给了答案。
“所以,常先生,我改变主意了。”
汉纳根看着他。
“你不应该去柏林军事学院。那只是一所士官学校,教的是基础的筑城、测绘、战术。对你来说,太浅了。”
常德胜心里一动。
“那……上尉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你应该去普鲁士战争学院。”汉纳根说,“那是德意志帝国陆军的最高学府,培养参谋军官和未来将领的地方。你在那里,才能真正学到战争的艺术。”
普鲁士战争学院。
这名字常德胜熟啊。前世看二战史的时候,那帮德军名将,老毛奇、施利芬、鲁登道夫,全他娘的是那儿出来的。搁后世,这就相当于国防大学,还是全球顶尖的那一所。
“可是……”常德胜有点儿心虚,“我只是个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,能直接进战争学院?”
“正常情况下,不能。”
汉纳根说,“但战争学院每年会为一些友好国家的优秀军官,开设一个特设进修班。名额很少,竞争很激烈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我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,给我父亲的朋友,伯恩哈德·冯·勃劳希奇中将,他现在是战争学院的院长。”
勃劳希奇?常德胜心说:好熟悉的姓氏啊,一股子“三德子”的味儿就来了!这家人后来好像出了个纳粹元帅吧?
汉纳根接着说:“我的推荐,加上你这份策论,应该能为你争取到一个参加入学考试的机会。”
“考试?”常德胜抓住了关键词。
“对,考试。”汉纳根说,“你需要通过考核,才能入学。考不上,你再去柏林军事学院也不迟。”
常德胜是不怕考试的。上辈子他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,最擅长的就是考试了,什么高考、考研、六级、注册工程师,一路考过来的,还怕你个普鲁士入学考试?
他抬起头,看着汉纳根:“上尉先生,我愿意试试。考试都考什么?”
汉纳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的德文章程,递了过来。
“这是考试大纲。专业课四选一,我建议你选筑城,这是你的强项。通用科目里,外语你可以选英语。历史和哲学,东亚学生可以申请免考。”
常德胜接过章程,扫了一眼。全是德文,但那些科目名称他大概能看懂。
他心里有底了。通用科目除了历史和哲学,就是数学、地理、物理这三门。数学物理是他的老本行,地理嘛,欧洲地图他还是知道个大概的。
“上尉先生,”他说,“我会认真准备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汉纳根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欣赏,也有那么点期待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旁,拿出信纸、钢笔和火漆。
“我现在就给勃劳希奇将军写信。我会在信里告诉他,你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年轻军官。如果你能通过考试,并在战争学院完成学业,回到中国后……”
汉纳根停下笔,抬头看了常德胜一眼,然后用英语慢慢地说:
“你,常德胜,很可能成为大清国未来的陆军总参谋长。”
常德胜手一抖,差点儿把那张考试章程给掉地上。
我的个乖乖。大清陆军总参谋长?
你可看错人了,汉纳根上尉。老子是要埋葬大清,自己当总统的。谁他妈的给那个鞑子朝廷当总参谋长?去他娘的吧。
可这话现在不能说,打死也不能说,说了就全完蛋了。
他只能挤出个笑脸儿来,用英语说:“上尉先生过誉了。学生……尽力而为,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汉纳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低头开始写信了。
常德胜坐在对面,看着这个德国教官,心里头又扒拉开小账了。
汉纳根这人,他到底图个什么呀?
他一个德国现役军官,公派到天津武备学堂来当教习的,他为啥要这么费心,推荐一个中国学生去德国最高军事学府?还他娘的写信给勃劳希奇这种级别的人物?
是惜才?
可能吧。但惜才惜到这份儿上,那就有点过了吧。
还是说,他有别的什么目的?
比如,为德国培养一个亲德的中国未来将领?等我当上了“总参谋长”,中德军事合作什么的,不就顺理成章了吗?
常德胜其实并不想让未来的中国上威廉皇帝的那条贼船。那货,其实靠不住啊,后来把德国坑成什么样了都。
不过他也知道,这封推荐信,他眼下是必须得接着的,不接不行,不接就是傻子。
普鲁士战争学院啊,那已经不是镀金了,那他娘的是炼成纯金还镶了钻啊!真要能考上,毕业回国,那就是“德国陆军最高学府”出身,这块招牌一亮出来,李鸿章都得高看他一眼,不,得高看好几眼。
到那时候……
他脑子里头闪过一个画面:自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站在点将台上,底下是黑压压一大片北洋新军,那叫一个威风。远处,大清的黄龙旗慢慢降下来,五色旗冉冉升起……
“常先生。”
汉纳根的声音把他给拽了回来。
信已经写好了,一共就三封。
汉纳根拿起第一封,信封上写着漂亮的德文花体字,收信人是“伯恩哈德·冯·勃劳希奇中将,普鲁士战争学院”。
“这是给勃劳希奇中将的推荐信。你到柏林以后,先去战争学院找他,他会安排你参加考试的。”
常德胜双手接过来。
汉纳根又拿起第二封和第三封。这两封的收信人写的是“袁世凯大人,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”。
“这是给袁大人的推荐信,推荐曹锟和王占元两位。我在信里跟他们说了,这俩人都是北洋武备学堂的优秀毕业生,懂军事,可堪任用。”
常德胜心里头一喜。
这下好了!有了洋大人的推荐,袁世凯一准得把这二位当人才!
“学生……代曹锟、王占元二位,谢过上尉先生。”他起身,郑重地行了个礼。
汉纳根摆摆手,又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来,递了过来。
“这两本书,《亨安德语语法》和《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》,是英德互译的版本。你现在英语比德语好,用这个学德语,事半功倍。路上带着看,到了德国,语言关必须得过。”
常德胜双手接过书。书挺厚,硬皮精装,一看就不便宜。他本能地先看了一眼版权页:伦敦,一八八七年出版。又掂了掂分量,心里头估算了一下:这两本,在天津的洋书店里头,少说也得卖五两银子,而且还不一定能买到。
这人情不小啊!
“学生一定用心学,不辜负上尉先生厚赠。”常德胜赶忙一个鞠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