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十五年,四月十八,申时。
常德胜一个人“腿着”就回北洋武备学堂了。
一边走一边琢磨。
甲午那场仗,该不会真让我给扇没了吧?
甲午要是没了,他的“金手指”还怎么开?没有金手指,他上哪儿捞战功去?没有战功,拿什么升官发财?不升官发财,要怎么拉队伍?没队伍,还当个屁的大总统啊?
可转念一想,又觉着不至于。
横竖就是多了条万吨铁甲舰,买不买得来还两说呢!就算买来了,这铁甲舰又没现货,刷个卡就拉回来了,那得设计、得建造,工期好几年。
小日本只要不瞎,肯定能知道。大不了,他们要砸下去几百万,也找英国佬订购一艘,到时不就又平衡上了?这甲午战争,多半还得打!
他正胡思乱想着呢,忽然听见一声大嗓门:
“振邦兄回来喽!”
常德胜抬头一看。
武备学堂大门口,戳着五个人。
曹锟、冯国璋、王士珍、商德全,四个北洋直系大佬都在!
还有个不太熟的,常德胜眯眼看了两秒,终于想起来了。
这是个山东人,叫什么王占元的。
记起来了,好像也是个直系大军阀!
跟这伙人混一个圈子,想不飞黄腾达都难啊!
常德胜想到这里,心情顿时好了不少,快走两步迎上去,抱拳行了个礼:
“仲珊兄,华甫兄,聘卿兄,德全兄,子春兄......今儿怎么都在这儿?不上课了?”
冯国璋笑眯眯地接话:“大考都完了,还上嘛课?振邦兄如今可是咱北洋武备学生里的第一人了,哥几个替你高兴,已经在天一坊叫了席面,给你庆功!”
常德胜心里道:这冯国璋,真他娘的会来事儿。
我还在琢磨怎么把北洋直系的弟兄们凑齐呢,他倒先张罗起来了。
也好,省得我费劲儿了。
他大手一挥,装出副豪气的模样:
“行!今儿我做东!”
话说出口,心里就疼了一下。
刚到手二十两银子,还没捂热乎呢,就得往外掏。
可没法子啊。
要做直系老大,就不能太抠。小弟们跟着你混,图什么?不就图个前程,图口饭吃?连顿饭都舍不得请,谁跟你?谁愿意给你卖命?
常德胜咬咬牙,又补了一句:
“走!天一坊!管够!”
......
北门外大街,北大关旁边,天一坊。
雅间里头,菜已经上齐了。
瞧见大家伙吃得差不多了,常德胜清了清嗓子。
“跟哥几个说个事儿。”
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他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的:
“朝鲜,有机会!未来几年,要打仗!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
然后“嗡”的一声,炸了。
“真的?”曹锟眼睛瞪得溜圆,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,“振邦兄,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常德胜摆摆手:“别问,问就是我猜的。”
猜的?
猜的也有七八成是准的!
哥几个都是人精儿,哪怕曹三傻子,那也是外表中厚,内存奸诈!要不然能当大总统?
常德胜今儿可是被李鸿章单独留下了......那是“独对”,对什么?不可能是对对子,必然是问怎么对付小日本了!
常德胜顿了顿,看着桌上五个人:
“哥几个,都有着落了吗?”
冯国璋先开口,他苦苦一笑:“我没什么去处,就是留校,当个教习吧。”
常德胜心里点了点头。
留校好啊!
留校当冯老师,北洋武备的后进就都是冯老师的好学生,怪不得历史上你当直系老大!
等将来我有了机会,也得办个军校,我来当常校长!
“华甫兄留校好。”常德胜笑着说,“朝鲜那边,应该还能安稳几年。你暂且留在学堂,替咱北洋培养点精通西法的军官,到时候,咱们一块儿上朝鲜立功升官去!”
他看向王士珍:“聘卿兄呢?”
王士珍放下筷子:“我去叶军门麾下效力。”.
冯国璋在旁边解释:“聘卿兄是叶军门保举来北洋武备的。”
叶志超。
原来王士珍是“叶跑跑”的部下啊!
这可是个机会啊!
叶志超的军队可是老李麾下的精锐,等他“扑街”了,王士珍说不定能“分”点遗产,哪怕拉一个营头过来,也是壮大直系的力量啊!
“聘卿兄在叶军门麾下,定能大展拳脚。”常德胜举杯,“我敬你一杯。”
俩人干了一杯。
常德胜又看向曹锟和王占元:
“仲珊兄,子春兄,你俩呢?有着落没有?”
俩人都摇了摇头。
曹锟苦着张脸:“我没啥门路,也不知道该去哪儿。”
王占元则闷声道:“振邦兄有路子吗?”
常德胜心里有数了。
这俩人,都是草根出身,没背景,没人脉,成绩又差。
他既然是直系老大,就得给他们找条路。而且这门路,还得有利于直系团体的崛起,最好还能让他们自己赚点儿。
那这门路,毫无疑问就在朝鲜了!
哪怕李鸿章冲动了,把甲午战争给冲没了,朝鲜那边少不得一番冲突!
而且,小鬼子的海军要给李鸿章摩擦没了,朝鲜的陆战就是北洋稳赢。曹锟、王占元也能跟着沾光不是?
他看向冯国璋:
“华甫兄,你看……咱能不能想点辙,把仲珊和子春安排去朝鲜袁大人手底下?一来,先熟悉一下朝鲜的风土人情,最好把朝鲜话给学了;二来,袁大人出手大方,对底下人可好了,跟着他,铁定吃香喝辣!”
听见能吃香喝辣,曹锟、王占元都来了兴趣。
冯国璋眯眼想了想。
“袁大人那边,确实需要懂军事的人手。他还在帮朝鲜国练兵呢,正缺军官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只要有人推荐,应该没问题。”
常德胜问:“找谁推荐?”
冯国璋伸出两根手指:
“两条路。一,找荫大人。荫大人是旗人,又是留德出身,在袁大人那儿有面子。我去说,应该能成。”
“二,找汉大人。汉纳根教官是德国人,袁大人要练新军,对德国教官很是尊重。汉大人要是肯推荐,袁大人一定给面子。”
他看向常德胜:
“振邦兄,汉大人好像挺赏识你的......你去跟他说说?”
这冯国璋可是个消息灵通的,多半是知道汉纳根给了常德胜两个满分,还推他当了选考第一名!
可常德胜心里头还是没什么底。
汉纳根是赏识他,可那是赏识他的绘图本事。让人家推荐人去朝鲜,这算怎么回事儿?这不跟拿自己的脸皮往人家脚底下垫吗?
可没法子啊。
当老大的,替小弟跑官,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。当大哥的不能光自己吃肉,让底下人连口汤都喝不上吧。
他咬了咬牙:
“行,我去找汉大人。”
回到武备学堂的时候,天都快黑了,脚下的路都快看不清了,深一脚浅一脚的。
常德胜站在汉纳根办公室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来来回回倒腾了好几下。
敲门之前,他忽然想起来了。汉纳根是德国人啊。
跟德国人说话,得用德语吧?好歹得打个招呼啊,不能一上来就拿中文砸人家脸上吧,那多不合适。
德语……老子前世好歹也修过二外,考研德语也混过那么一下子,多少还记着几句,忘是没全忘光,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顺顺当当从嘴里头倒出来。
“上尉先生,我是常德胜。”
这句话用德语到底咋说来着?
他在脑子里头翻过来倒过去地找了找,组织了好半天,跟小孩拼乐高似的,费了老鼻子劲了,总算凑出来那么一句。
然后抬手敲门。
笃笃笃。
里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。
他又敲了三下,这回稍微使了点劲儿。
还是他娘的没动静。
常德胜心里头犯嘀咕了:不在?还是搁里头睡着了?又或者听见了不想搭理我?不能啊,我还没开口呢。
算了,先喊一嗓子试试吧。
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,用他记忆里头那点半生不熟的德语,硬着头皮就开了口。
“黑尔……豪普特曼。”
顿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
“伊希……宾……常德胜。”
意思就是,上尉先生,我是常德胜。
声音不算大,但隔着门应该能听见,除非那老哥耳朵里头塞了棉花团子。
等了一会儿。
门开了。
汉纳根站在门里头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便服,手里还拿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德文,密密麻麻的,看着就眼晕。
他脸上的表情,怎么形容呢,这么说吧,就跟大白天见了鬼差不多,眼珠子都直了。
一个中国学生,在光绪十五年的天津卫,用德语敲他的门。
虽然北洋武备学堂里头也教点德语,但教得不咋地,学得也不用心,基本上就是没人会,会了也他娘的等于白会。
汉纳根盯着常德胜,足足看了有三秒钟,眼珠子都没转一下。
然后他侧过身,用德语说了一句话。
常德胜只听懂了两个词儿,“黑尔”和“比特”。意思应该是……请进。